工头亲自从车上找来一块木板,用粉笔在上面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挂在了客车的车头上。
“留给走得最远的孩子回来时读。”
他们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看村民一眼,便发动车辆,如同出现时一样沉默地撤离,将那辆被临时改装成“流动图书室”的客车,像一座纪念碑,永远地留在了陈家庄的村口。
陈景明一直站在老槐树的阴影下,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将手掌轻轻贴在那棵饱经风霜的树干上。
微弱的白光一闪而过,一行只有他能看到的灰色词条,像苔藓一样,在粗糙的树皮上缓缓浮现。
【你也曾被人忘记过吧。】
同一时刻,数百公里外的上海。
郑开源办公室的巨幅显示器上,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正定格在黑板上那五个字——“我想读书。”
画面里,一个轮椅上的男人,背对镜头,办公室的墙上挂满了纸条,像一份份战功赫赫的“淘汰者名录”。
他缓缓滑动轮椅,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灯火辉煌的陆家嘴。
他没有看风景,而是拉开了办公桌最深处的抽屉。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雪茄,只有一本封面已经卷边、泛黄的日记本。
他翻开扉页,上面是一行早已干涸的钢笔字迹,笔锋稚嫩却力透纸背:“一九九六年,九月三日。因贫退学。母跪求教导主任未果,归家途中,一路未言。”
郑开源久久凝视着那行字,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母亲,和那个躲在门后,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的少年。
他猛地合上日记,拿起桌上的加密电话,拨通了赵立军的号码。
“老赵,暂停陈家庄的一切强制措施。”他的声音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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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对方回话,他便挂断了电话。
随即,他滑向那面挂满纸条的墙壁,伸手,撕下了最顶端的那一张。
纸条上写着:“陈家庄,项目编号073,预计清理完成时间……”
他没有再看一眼,直接将纸条扔进了脚边的碎纸机。
刺耳的粉碎声中,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也照见了他眼角那一丝几乎不为人察觉的湿润。
几乎就在郑开源放下电话的同时,天色微亮的陈家庄里,李娟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传真件,疯了似的冲向临时教室。
那是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县教育局批复函:经研究决定,同意将“麦田学堂”作为“流动儿童临时教学点”进行备案,并协调派遣两名在编教师于下周到岗。
她激动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所有人,可当她冲进教室时,却看到志愿教师小林,那个刚来时天天哭着要走的城市姑娘,正跪在冰冷的地上,用宽胶带,一点一点地修补着昨天被消防水枪淋湿后开始漏水的屋顶。
听到动静,小林抬起头,脸上沾着灰,冲她粲然一笑:“李娟姐,你来啦。我导师昨天打电话骂我,说我疯了,说这种地方不适合写论文。”
她顿了顿,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笑容却更灿烂了:“但我觉得,这里适合活着。”
李娟的鼻子猛地一酸,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口。
她走上前,将那份滚烫的批复函递给了小林。
小林愣愣地看完,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欢呼,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走到教室唯一一面还算完好的墙壁前,用两颗图钉,将这份文件郑重地钉了上去。
就在文件的旁边,贴着一张孩子们用蜡笔画的中国地图,每一个省份上,都用铅笔歪歪扭扭地标注着一个名字:
“爸爸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