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次降临时,村里迎来了另一场新生。
王强主持的露天影院,终于竣工了。
他亲自爬上脚手架,焊接最后一块银幕支架。
焊枪的火花四溅,映得他因缺氧而涨红的脸庞忽明忽暗。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扶着冰冷的钢管,咳出一口血,却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擦掉,咧嘴笑了。
“以前老子跟着人混,造的是墙,是把人隔开的玩意儿。”他对着身边帮忙的村民说,“现在不一样了,咱造的是光,是把走远的人迎回来的念想。”
当晚,影院放映了《我的祖国》。
没有椅子,村民们就自带小板凳、小马扎,黑压压地坐满了整个晒谷场。
当“一条大河波浪宽”的旋律响起,陈景明悄然走到影院的地基旁,将手按在冰冷的混凝土上。
【归属】
那两个字像烙印一样,被他深深地刻进了这片土地的基石里。
刹那间,在场所有人的手机屏幕,不约而同地亮了起来。
没有通知,没有铃声,屏幕上自动跳出了一张他们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新照片:照片里,他们都还是少年模样,傻笑着站在金色的麦田中央,身后,是他们父母风华正茂的身影。
全场一片死寂。
无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在雄浑的歌声中,汇成了一条思念的河。
深夜,人群散去。
陈景明拄着拐杖,独自走到那棵老槐树下。
他掏出笔记本,轻轻合上。
那张血迹斑斑的麦田照片已经模糊不清,但照片上,三个孩子童年时的笑脸,依旧清晰。
忽然,他手掌下的树皮,仿佛有了生命般,裂开一道微不可见的细缝。
一行全新的、散发着微光的字迹,从裂缝中缓缓浮现。
“这里不是终点,是出发的地方。”
他猛地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一颗流星恰好划过天际。
远处,快递员老张那辆熟悉的电动三轮车灯光,正像一条萤火虫的轨迹,蜿蜒而来。
车尾的贴纸上,孩子们最新的一笔涂鸦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下一个,轮到你回来了。”
风穿过空荡荡的学堂教室,发出一声悠长的呼啸,像是在应答着什么。
陈景明没有回家,他感觉到一股莫名的牵引力。
他拄着拐杖,避开所有人,一瘸一拐地朝着村口堆放建材的场地走去。
那是他们重建学堂的希望所在。
凌晨的空气冰冷刺骨,万籁俱寂。
他走到那堆积如山的红砖前,脚步却猛地停住了。
黑暗中,一切都静得出奇。
没有杂乱,没有狼藉,那成千上万块红砖,仿佛在一夜之间,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排列过,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近乎神圣的秩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