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进来的是分管副县长,四十多岁,肚子不大,脸上挂着标准公务员笑容,后面跟着王支书、罗雨薇,还有我不想见到的那张脸——赵启明。
顾晚星也来了,抱着相机,背着包,站在队伍后面,刻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小林,感觉怎么样?”副县长走到床边,语气亲切得像我亲舅舅。
“还…还行。”我努力抬了一下上半身,被输液管勒回去,干脆半躺着。
王支书眼眶也红,声音哑哑的:“你小子,这次真是……给我们古柳长脸了。”
我笑了笑:“大家一起的事。”
礼节寒暄两句,领导目光扫到顾晚星:“这位是?”
“啊,您好,顾晚星,纪录片项目的导演。”她放下相机,双手递上工作证,“这次暴雨那晚,我们也在古柳拍摄。”
副县长扫了一眼证件,笑容不变:“可以拍,但要注意一个尺度——安全第一,其次才是好故事。”
顾晚星“嗯嗯”地点头,把相机放在一边,没开机。
她悄悄瞥了我一眼,眼神意思很明显:
——要不要拍?你一句话。
我回了她一个“先看情况”的眼神。
副县长拉过病床旁的折叠椅坐下,周围人自动围成半圈,场景说是探病,其实更像临时小会场。
“情况我们大致了解过了。”他开口,语速不快,“这次能在暴雨中做到零伤亡,靠的是组织有力,指挥得当,也有你个人的关键作用。”
“县里研究,准备把古柳这次的经验,作为一个‘应急示范案例’上报。”
他顿了顿,“当然,也要好好宣传几个典型人物。”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典型这两个字,我听着就牙疼。
“宣传是应该的。”赵启明也笑着接口,像从来没被怀疑过,“但也要避免夸大个人作用,把自然灾害说成什么‘人力可控’,这就不科学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瞟我。
我对上他的视线,半点没心虚,只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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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县长点头:“对,我们要实事求是。具体情况,我们也看了初步材料——大雨、山体、施工点这些因素都有……”
他话锋一转:“小林,你那天晚上,是怎么判断要让大家提前撤离的?”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我脸上。
我知道,他们想要一个“合理的故事”。
不能说“因为我看见系统地图全红了”,只能说一个他们听得懂的版本。
“天气预警不是早就有了吗?”我慢慢开口,“镇里发的那个暴雨橙色预警,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只是以前每次都觉得——‘也就下下雨’。”
我顿了顿,喘了一口,“这次河道那边工程本来就有动土,我心里一直不太踏实。下午去看了一圈,土很松,工人也在赶工。”
“晚上雨下大了,我本来在老柳树那边,就……有点怕。”我苦笑一下,“就想着,宁肯当一回神经病,也别事后后悔。”
王支书在旁边点头:“是,他早上就跟我说那段路不稳。”
赵启明轻声补了一句:“客观上看,这也是对自然灾害的一种敬畏嘛。”
我听着“自然灾害”这四个字,心里那股火又上来。
顾晚星一直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录音笔,放在床边柜子上,没有按键,算是给我一个选择。
我要是点头,她就开;我要是瞪她,她就装作没拿出过。
“林宴,”副县长语气温和,“你放心,这次不会让你白白受苦。后面无论是先进个人,还是补贴政策,县里都会考虑。”
我咽了口水,觉得嗓子又干了。
“领导,我有个小请求。”
副县长笑:“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