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院里的月季』

“你爸爸一直怨他。”奶奶突然说,“怨他缺席了太多日子,最后连他的婚礼都没能参加。可我知道,你爷爷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小军。”

雨还在下,这座菱城市灯火通明。

但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时间仿佛还停留在1982年的边关,停留在那个拉响手榴弹的瞬间。

奶奶慢慢把信重新包好,动作郑重得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星星。”她抬起头,眼神异常清明,“记住,你爷爷不是变成了勋章。他一直是那个会选择冲上去的人,从穿上军装的那天起,就是了。”

杨慕心点点头,泪水终于滑落。

她明白了,有些牺牲,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化,它们化作血脉里的印记,一代代传承下去。

在这个雨夜,爷爷不再只是照片上一个模糊的影像,一个故事里的英雄。

他变成了真实存在过的人——一个会想念妻子红头绳的丈夫,一个牵挂儿子婚事的父亲,一个在野杜鹃花开的季节,永远留在边关的军人。

而这份记忆,正如奶奶所说,将五年,十年,直至永存。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奶奶将那老相框轻轻放回床头柜,木质底座与柜面碰撞出细微的响声。

她的手在相框上停留了很久,枯瘦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突然,她的肩膀开始颤抖,压抑的哽咽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星星啊,”她唤着杨慕心的小名,声音支离破碎,“你说,我是不是给家里添负担了……”

杨慕心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奶奶已经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咱们不治了,不治了,不治了。”每说一次“不治”,她的声音就更嘶哑一分,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没关系的奶奶,”杨慕心慌忙握住奶奶冰凉的手,“不治就不治了,您别激动。”

“妈!”

一声急促的叫唤从门口传来。

杨慕心的爸爸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脸色铁青。他大步冲进来,声音因焦急而拔高:“你和星星说这些干嘛!”

奶奶像是被儿子的声音刺痛了,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苍老的身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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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反复摇着头,步履蹒跚地向门口挪动,嘴里仿佛只剩下那三个字:“不治了,不治了……”

“妈,要治!一定要治,砸锅卖铁咱也要治!”爸爸的声音追着奶奶的背影,渐渐远去。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杨慕心一个人。

她慢慢坐回床边,无意识地玩弄着食指,指甲在指节上掐出浅浅的白痕。

“一定要治啊……”她喃喃自语,“妈妈已经走了,爸爸不能再丢下奶奶了吧……”

可现实的问题像冰冷的潮水涌来:“但家里有钱吗?”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小区里飘来各家各户的饭菜香,这个时间才吃饭的人家,大概都有着各自的忙碌与不得已。

杨慕心不知不觉走到了小区旁的公园,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看着它不停地翻滚,最后消失在草丛里。身旁有个小孩拉着妈妈的手嬉笑打闹,那笑声清脆悦耳,却让她的心更加沉重。

走到河边,她踩着凹凸不平的鹅卵石,趴在木栅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