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敲窗,烛火摇曳。
青梅伏案抄写《诗经》,指尖冻得微红,却不敢停笔。
阿喜已睡下,帐幔轻垂,呼吸均匀。
屋外风声夹着雨点,打在芭蕉叶上,如泣如诉。
青梅抬头望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天幕,忽觉心头一颤,仿佛有谁在暗处凝视着她。
她记得七岁那年被带离程家时的情景。
程三将她推给王家仆人,收了银钱后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泥泞的路上,她赤脚踩在冰冷的石子上,衣衫单薄,瑟瑟发抖。
可她没有哭。
从母亲早逝、父亲病亡、继母离去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眼泪换不来活路。
王府高墙深院,雕梁画栋,对她而言却如牢笼。
初来时,她谨小慎微,生怕一句话说错、一步走差便遭驱逐。可阿喜待她不同。
那日她跪在廊下捧茶,手抖洒了几滴,本以为要受罚,谁知阿喜亲自起身,为她擦拭裙角,柔声道:“莫怕,以后不必这般拘礼。”
那一刻,青梅的眼泪终于落下。
自此,她将阿喜视作命中的光。
她拼命学字、习琴、读诗,只为不辜负这份温柔。
她知道,自己是婢女,身份低微,可她不愿永远低头。
她要活得有尊严,哪怕只是一线缝隙里的光,她也要抓住。
春去秋来,三年光阴如流水。
青梅年届十岁,出落得愈发清丽脱俗。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映星,举止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竟不似府中寻常婢女。
连王进士偶见她捧书走过庭院,也不禁驻足感叹:“此女若生在书香门第,必成才女。”
这话传到王夫人耳中,她眉头微蹙,夜半对丈夫道:“妾身总觉得此女太过灵秀,言行举止,哪像个粗使丫头?
况且她母亲据说是狐媚之流,生前便有异闻。
如今青梅夜夜对月低语,莫非……真承了什么?”
王进士冷笑:“荒唐!不过是孩子思亲罢了。你莫要听信那些市井流言。”
然而王夫人并未安心。
她暗中命老嬷嬷监视青梅一举一动,凡有异常,即刻上报。
这日清明,王家祭祖归途遇雨,众人避于山间古庙。
庙宇破败,蛛网密布,唯有一尊残损的狐仙像立于角落,香火断绝已久。
青梅随阿喜入内,忽觉心口一热,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向那尊石像。
她凝视着那双半掩于尘土的石眸,竟觉熟悉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