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解下足上罗袜,递与孟瑾。
那袜以素缠织,边缘绣有细密兰草纹,一角已染作暗红。
“此乃妾贴身之物,”
她低语,声音几近呢喃,“昔日自缢前,曾以指甲划破指尖,将血沁入丝线之中。
郎君他日若寻得妾骨,请归葬祖坟,使魂有所依,不再飘零。”
说罢,又取出一对翡翠耳珰,碧色通透,内有云絮流转。
“此为慈母遗物,伴我入殓。持此为信,族中长老方肯开冢纳棺。”
孟瑾握袜在掌,触感冰凉柔韧,仿佛还残留着她肌肤的余温,心头剧震:“何出此言?你我情深未尽,岂可轻言永诀!”
九娘凝视着他,眼中水光潋滟,终是含悲一笑:“人鬼殊途,阴阳异道。
郎君阳气本盛,因频频往来幽境,精元日耗,面色已现青灰之兆。
再留一夜,恐损寿数十年……我不忍见你早夭。”
正说话间,远处传来一声鸡啼,破晓将至。
室内烛火骤熄,晨光自窗隙渗入,映在纸上,已微微泛白。
九娘身形开始涣散,如烟似雾,轮廓模糊不清。
她最后望他一眼,唇动欲言,只留下一句断续叮嘱:“切记……妾墓旁有双白杨树……根缠连理……不可误认……”
语毕,身影彻底消散于晨曦之中。
孟瑾猛醒,发现自己仍卧于古寺禅榻之上,身上覆着旧衾,掌心却紧紧攥着一只罗袜,丝光流转,血迹宛然,犹带体温。
他腾身而起,不顾天寒露重,直奔朱生居所。
叩门良久,蘅娘方启户而出,正对镜梳妆,乌发垂肩,神情恍惚。
听闻舅父欲寻妗母墓冢,脸色骤变,手中铜簪“当啷”坠地,在石阶上弹跳数下,余音凄清。
“妗母未曾立碑,乱葬岗中尸骸交错,姓名皆无,如何辨识?”
蘅娘声音颤抖,“当日城破,尸横遍野,多赖义士趁夜收敛,草草掩埋于南郊荒丘……连棺木亦无,仅以芦席裹尸……”
三人复返莱霞里,已是翌日清晨。
昨夜华屋朱门、庭院深深,此刻竟化作一片荆棘丛生的乱坟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