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三月,天刚洇出一丝鱼肚白,城墙根儿底下的寒气还跟冰碴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我缩在墙根的阴影里,怀里揣着昨儿晚上剩下的驴肉火烧,油星子早凝了,硬邦邦的跟块冻砖头。咬一口,“咔嘣” 一声脆响,混着驴油的荤香和隔夜的凉味儿,嚼着竟比冰碴子还硌牙。我歪着脑袋,把最后一点碎渣倒进嘴里,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背胡乱抹了把嘴角的油光 —— 待会儿得上天桥撂地,干我们这行的,脸就是招牌,哪怕里头烂透了,外头也得亮堂。
天桥这块地界,是北平城里最活泛的地儿。天不亮就有菜贩子挑着担子来占坑,水灵的白菜、带着泥的萝卜,吆喝声能把城墙根儿的砖都震松;晌午一过,鸟市就热闹起来,提笼架鸟的主儿聚在一块儿,比着谁家的百灵鸟叫得亮,谁家的靛颏儿毛色正;到了下午,杂耍窝子一铺开,卖艺的翻着跟头、算卦的眯眼掐指、拉洋片的敲着锣鼓,人挤人、人挨人,跟刚下锅的饺子似的,热气腾腾的烟火气能飘出二里地去。
我寻了个挨着电线杆的空当,包袱皮往地上一铺,“哗啦” 一声,几样小玩意儿摆得齐齐整整:一枚光绪元宝,铜色被我用鞋油蹭得发亮,乍一看跟真的似的;一只铜胎画珐琅的鼻烟壶,壶身上的花鸟其实是我照着估衣铺的画册描的,釉色不均,可远看也唬人;还有半块刻着 “乾隆御制” 的砖,实则是前儿个从破庙里拆的,磨掉了棱角,刻上字就敢充古董。这些玩意儿今儿个不卖,就是个幌子,我今儿是来说书的 —— 说书是假,钓鱼是真。
“各位看官,您道那燕子李三是何许人也?” 我手腕一翻,醒木 “啪” 地拍在包袱皮上,脆生生的响。原本散着的人群立马往跟前凑,眨眼间就围了三圈。我眯着眼扫过去,前排有穿蓝布长衫的学生,袖口还沾着墨渍,眼神亮得很;有戴瓜皮帽的小贩,手里还攥着没卖完的糖球,时不时往嘴里塞一颗;后头站着几个穿灰军装的丘八,枪杆子横在背上,沉甸甸的,跟几根烧火棍似的杵着,脸上带着一股子蛮横劲儿。
我清了清嗓子,把音儿拔高,带着点戏文里的腔调:“此人飞檐走壁,如履平地;穿房越脊,恰似灵猫!前日里,刚把张宗昌的八姨太肚兜儿偷出来,挂在了济南城头的旗杆上!那肚兜儿,红缎子绣着鸳鸯,风吹得飘啊飘,把张大帅的脸都气绿了!”
人群 “轰” 地炸了锅,学生们捂着嘴笑,小贩们拍着大腿骂 “缺德”,那几个丘八也咧着嘴乐,有人掏出铜子儿,“叮当” 往我脚前扔。我弯腰作揖,腰杆弯得像根弓,嘴里说着 “谢各位爷赏”,心里却直骂娘:老子唾沫星子横飞,吹得口干舌燥,到头来就值仨大子儿?可面上还得堆着笑,眼疾手快把铜子儿拢进袖袋,又 “啪” 地一拍醒木:“列位,这李三还有一桩奇事 —— 昨夜,他潜进了财政总长潘复的宅子!”
“潘复?”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往前凑了凑,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可是那位新上任的潘总长?听说他从法国银行兑了 100 枚金路易,要送给张大帅做寿礼?”
我心里暗暗点头 —— 鱼儿上钩了。我把醒木拍得震天响,唾沫星子横飞:“正是!这 100 枚金路易,亮闪闪,黄澄澄,每一枚都沉甸甸的,摞起来能堆成一座小山!潘总长把这宝贝疙瘩锁在三层洋楼的保险柜里,外头罩着德国进口的铁壳子,厚得能挡子弹;里头供着洋道士画的符,说是能驱邪避贼;院子里还拴着两条黑背大狼狗,白天喂生肉,夜里喂蒙汗药,那牙尖得能咬碎骨头 —— 可谓是固若金汤,插翅难飞!”
人群瞬间安静了,连那几个丘八都把脖子伸得老长,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我压低声音,语气神秘兮兮的:“可你猜怎么着?咱们这位李三爷,愣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去了!” 我故意顿了顿,目光慢悠悠扫过一张张被欲望扭曲的脸,“只可惜啊……” 我长叹一声,摇头晃脑,一副惋惜的模样,“李三爷嫌那金币太沉,揣在怀里赘得慌,只拿了一枚尝尝鲜,剩下的 99 枚,留待有缘人去取!”
“放你娘的屁!” 一个满脸麻子的壮汉突然跳了出来,他光着膀子,露出黑黝黝的胸脯,胳膊上的腱子肉鼓鼓囊囊,正是南城的地痞赵三炮,专在天桥收保护费,蛮横得很。“100 枚金路易,够买前门楼子底下整条胡同了!谁不动心?你小子别是编瞎话,哄爷们儿玩呢吧?”
我认得他,心里盘算着怎么拿捏,脸上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黄板牙:“三炮爷,您要是不信,只管去潘总长府上瞅瞅 —— 听说今儿个晚上,潘家要办堂会,京韵大鼓、西洋乐队,连洋妞都请来跳大腿舞!那些守卫们忙着看白腿儿,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连狗都迷了眼,趴在地上哼哼 —— 这时候下手,比摸自家炕头还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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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三炮眼珠子转了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显然是动了心思。我趁热打铁,把醒木拍得山响:“常言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谁要是能拿下这 100 枚金路易,那就是民国第一飞贼!往后走哪儿,都得被人高看一眼!”
我话音未落,人群里突然伸出一只白皙的手,“啪” 地拍在我肩膀上。那手劲儿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道。我心里一惊,回头一看,只见一张笑眯眯的脸 —— 潘六子,潘复的小舅子,穿一身笔挺的西装,打着红领带,头发梳得锃亮,油光水滑的,像刚抹了猪油。
“李三爷,说得好!” 潘六子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灿灿的牙,晃得人眼晕,“我家姐夫最佩服英雄好汉。今儿个晚上,潘府堂会,请您务必赏光。”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请帖,红底金字,还镶着一圈银边,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儿。
我愣住了,脑子飞快地转 —— 潘六子怎么认得我?我李三虽然名声在外,可向来是 “暗里动手,明里装孙子”,从未在官面上露过脸,平日里在天桥说书,也是用的化名 “李半仙”。潘六子却像看透了我的心思,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气息里带着洋酒的味儿:“李三爷,您昨儿个在张作霖府上‘借’的那块怀表,还在腰间挂着吧?”
我后背 “唰” 地一下就凉了 —— 那块怀表,我明明藏在靴筒里,外头还裹着布,他怎么知道?潘六子退后两步,冲我拱了拱手,脸上依旧挂着笑眯眯的表情,转身就钻进了人群,西装革履的身影在乱糟糟的天桥上,显得格格不入。我低头看那张请帖,只见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三更,西厢房,共商大事。”
我攥着请帖,手心沁出了汗 —— 这哪是请帖,分明是催命符!
赵三炮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我,眼神里满是探究:“哎,小子,潘六爷跟你说啥?”
我干笑两声,把请帖揣进怀里,含糊道:“没…… 没啥,请我去听戏。”
赵三炮眯起眼,目光像刀子似的在我脸上刮来刮去:“听戏?哼,怕是鸿门宴吧?你小子要是敢独吞金路易,老子把你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我连连摆手,后背却像爬满了蚂蚁,又痒又麻 —— 潘六子到底想干什么?他要是真想抓我,直接让宪兵队拿人就是,何必弄这一出?除非…… 他也惦记着那 100 枚金路易!
一整天,我都魂不守舍。下午,我绕着胡同转了三圈,确认没人跟着,才钻进了狗市。花两块大洋买了两条刚发情的母狗,找了个破碗,接了点母狗的尿,小心翼翼地抹在裤腿上 —— 晚上要是真碰上那两条黑背,这味儿总能起点作用。接着,我又拐进了城南的铁匠铺,找铁钩子。铁钩子是个独眼龙,专做些鸡鸣狗盗的家伙事儿,手艺精湛。我把事儿跟他一说,他听完,笑得牙花子都呲出来了,独眼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狡黠的光:“潘六子?那个败家子?他欠了福顺赌坊三万大洋,再不还,人家就要卸他胳膊腿了。他姐夫潘复抠得很,死活不帮,他这是想拉你当替死鬼,自己好吞了金币翻本呢!”
我点点头,心里却打鼓 —— 潘六子要是真想黑吃黑,我李三也不是吃素的!我让铁钩子把 “九曲金丝” 和 “鹤顶红” 腐蚀水准备好。那九曲金丝细如发丝,能从保险柜的缝隙里伸进去,勾动锁芯;鹤顶红腐蚀水更是厉害,沾着铁就冒白烟,再硬的锁也能融开。
傍晚,我换了身干净的蓝布长衫,把请帖揣进怀里,慢悠悠地往潘府走。潘府在城东的宽街,原是前清某个贝勒的宅子,后来卖给了洋人,又被潘复花大价钱买了回来,翻修成了三层洋楼,中西合璧,气派得很。外头围着一人多高的铁栅栏,上头缠着铁丝网,门口站着俩丘八,枪上插着明晃晃的刺刀,跟两尊门神似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人。我递上请帖,丘八扫了一眼,又上下打量我半天,才挥挥手放行。
一进院子,立马跟外头是两个世界。灯火通明,亮得跟白昼似的,西洋乐队在草坪上吹奏着《蓝色多瑙河》,旋律悠扬;穿旗袍的太太们挽着穿西装的先生们,说说笑笑地在院子里散步,旗袍的开叉露着雪白的小腿,香水味儿和雪茄味儿混在一起,飘得满院子都是,像一群花蝴蝶似的转来转去。我缩着脖子,尽量往阴影里靠,让自己不起眼,可还是感觉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 有好奇,有审视,还有藏在眼底的贪婪,像针似的扎得人难受。
西厢房在院子最深处,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上用金线绣着 “贵宾” 二字,风吹得灯笼轻轻摇晃,影子在地上忽明忽暗。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只见潘六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晃着一杯洋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打着转。见我来,他立马起身相迎,脸上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李三爷,果然守信!” 他示意我坐下,亲自给我倒了杯酒,酒瓶上的标签全是洋文,我一个也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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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这洋酒跟烧刀子似的,冲得喉咙发疼。潘六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摊开在茶几上 —— 竟是潘府的平面图!上面用红笔标着楼梯、走廊、守卫岗哨,一目了然。他用手指点着三层洋楼的西北角:“保险柜就在这儿,德国造的,壁厚三寸,密码是……” 他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说了一串数字,“7-3-9-2-5-1。”
我心脏 “咚咚” 直跳,跟打鼓似的 —— 这败家子,真要把亲姐夫卖了?
“为什么找我?”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