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亲手焚谱断前尘

沧州,腊月尽头,大风像刀子一样把渤海湾的咸腥往人脸上割。

——题记

我踩着渤海湾的碎冰,一步一步往家走——如果那三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还能叫的话。七年没回来,村口老槐树被雷劈成两半,焦黑的树心朝天戳着,像一柄断剑。我伸手摸摸树皮裂口,指尖沾了雨水和木焦油,黏得发腻,却让我莫名安心:树断了,根还在;我走了七年,也还在。

李三,进村吗?苏蔓在身后低声问。她换了男装,青布棉袄,头发塞进狗皮帽,远看像个俊俏小长工,只是睫毛太长,一抬眼就露馅。

我摇头:先上坟。

我爹的坟在村北碱滩,一马平风,没有碑,只有半块残砖,砖上刻着我用匕首划的李二燕三个字。砖前压着我离家时留下的燕子飞镖,锈得几乎看不出形状。我跪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脑门抵着碱土,喉咙里像塞了块炭:

爹,孩儿把谱拿回来了,也——拿回了债。

苏蔓站在三步外,不言不语,任北风掀起她衣角。她懂,这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多余。我磕完头,掏出酒囊,拔塞,灌下半壶,剩下一半洒在砖前。酒液瞬间被干土吸走,像爹在回应我:知道了,喝到了。

然后我起身,拍拍膝盖,从包袱里捧出爹的牌位——乌木,金漆,先考李公二燕府君之灵位十一个字,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牌位背面,我早先用匕首挖空,藏着半张血钥图。如今,阴册、阳册、铜镜、血钥、无根水,全凑齐了,只等一个句号。

进村的路比记忆中窄,雪把土墙压得歪歪斜斜。狗叫声此起彼伏,却没人出来——大年三十,家家户户闭门守岁,灶王爷前香火正旺。我推开自家柴门,一声,像打开一口封了年的棺材。院里积雪没人扫,掩住半条石凳,凳上落着一排麻雀脚印,像一串省略号。

屋里更冷,灶膛黑着,屋顶漏下的雪在地面结成冰壳。我点亮油灯,把牌位供在残破神龛前,顺手从怀里掏出《百盗谱》合卷——阳册、阴册终于合成一本,金粉映着火光,晃得我眼花。苏蔓递给我一把小刀,我摇头:

用不着,我爹早给我留过口子。

我卷起左袖,小臂内侧,一道旧疤像弯月——七岁那年,爹用燕子飞镖划的,他说:李家的血,得认路。我咬破指尖,血珠滚落,滴在合卷扉页。血一沾纸,一声,竟升起一缕白烟,烟里带着淡淡冷香,像雪里梅。纸面浮现一行红字:

谱成归火,火里归心,影锁形销,方得自由。

我喃喃念了两遍,忽然懂了:要得自由,先得把谱烧了!

苏蔓握住我手腕:想好了?烧了,就再没回头路。

我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本就没路,烧出一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