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麦浪·分契造册

我笑了,笑得眼眶发热。左臂疼得发抖,却挡不住胸口滚烫。我把手一举:走!让高占鳌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天女散花!

午后,石家庄炸了锅——不是火炮,是纸。

城门口,地契如雪花飘落;茶肆里,堤图被贴在茶壶底;戏园子的戏票背面,印着决堤者死;妓院的灯笼,糊纸换成了地契拓印;连维持会门口的石狮,也被贴上血红大印。更绝的是春和班,柳云鹤在台上唱一句,鼓手老六就撒一把拓片,观众先抢,后看,再传,一传十,十传百,满场如暴雨。有人不识字的,旁人指着图告诉他:倭人要挖堤,淹你家田!那人立刻红了眼,把图一撕两半,却留一半揣怀里:老子去邻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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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府门口,杜竹轩带人撕图、赶人、封路,可越撕越多,赶了又来。不知谁把地契裁成纸钱,从临街二楼撒下,白花花一场丧葬雨,看门护院被砸得满头满脸,像披麻戴孝。人群里,有人喊:高占鳌卖田卖堤,要他偿命!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堵在门前的百姓越聚越多,推搡间,竟把石狮推倒一座。

傍晚,倭兵出动,沿街抓人,枪托乱砸,可图已散完,人心已沸。我和小桂花躲在暗巷,看他们把一摞摞贴上墙——我和她的画像,并排而立,下面赏格翻倍:活的一千大洋,死五百。我摸着自己那张脸,笑得苦涩:想不到,这么值钱。

小桂花却伸手,在告示角上轻轻画了个,回头冲我笑,笑得比春日麦穗还暖:值钱好,值钱才有人记。

夜深了,人群被驱散,街道突然空旷。我们潜回春和班后门,柳云鹤正等,他换了夜行衣,递给我一只小小油布包:兄弟们刚拓的新版,加印了倭人骑缝章,明儿一早送省报馆——让全直隶都看见!我接过,却觉得他脸色不对:你还有事?

他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得回高府,今晚最后一出,《火烧赤壁》。我一把抓住他腕:火是假,命是真!」他却摇头,指了指天:戏比命大,锣鼓一响,就得唱完。说罢,转身要走,又回头,把一件东西塞进我手里——是那只被炸变形的飞爪,你新的,我修好了。活下去,看麦子熟。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他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像走进一出永不落幕的戏。

我们连夜南行,去麦地深处的韩家村。麦浪起伏,月光下像银黑相间的海。村口老槐树下,早聚满村民,灯笼火把排成长龙。老葛把地契图高举过头,嘶哑喊:乡亲们!田回来了!堤也要保!谁愿跟我去龙背堤守着?人群轰然响应,年轻后生们举起铁锹、锄头、猎枪,像一片铁树林立。

我站在人群后,看着一张张被火光照亮的脸,粗糙、黝黑,却带着再压不住的狂喜。我忽然明白:所谓,从来不是一个人,是风,是火,是麦浪,是千万只不肯低头的手。我转头,对小桂花笑:咱们,可以死了。

她却摇头,把额前湿发别到耳后:不,该活着,看麦子熟。」

次日清晨,省报头条——《倭人欲决滹沱河堤?高氏地契为证!》,附图整版,朱印赫然。省城学生游行,商会罢市,倭人领事馆门前被扔臭鸡蛋。高占鳌成了华北第一大汉奸,倭人不敢再提决堤,反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而我们,藏在麦浪深处,听风传递消息。老葛带来一面铜镜,说是先生们新制的民意镜,镜背刻着一行字:谁把百姓当鱼鳖,百姓就把谁当鱼虾。我对镜照自己——满脸尘土,左臂吊胸,却第一次觉得那张脸好看。

麦穗越来越黄,风一过,金浪翻滚,像大地在磨刀。午后,我靠在看田棚柱上打盹,小桂花在旁缝补破衣,小栓子蹲门口磨尖石。阳光斜照,万物静寂。忽有脚步声,极轻,却带着莫名节奏,像多年前师父教我听的雨前鼓。

我睁眼,棚外麦浪起伏,却空无一人。再看地上,阳光与阴影交界处,多出一行脚印,笔直冲我而来,却在三尺外停住——像有人站在那里,我却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