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正晌午,太阳白得晃刀。上海南市码头,人潮像退潮的虾皮,被巡捕赶来赶去。我与小孔雀混在人堆里,头戴破毡帽,身上套着码头苦力的粗布褂,一脸煤黑。——谁也想不到,被通缉的“飞贼燕子李三”,竟敢大白天回沪。
远处传来报童的尖嗓:
“号外号外!贝氏私运国宝,工部局连夜查账,贝二公子昨夜被扣英租界!”
我嘴角勾起,心里却不敢松:传单烧起来了,可真瓶还在我手里,不把瓶子当众亮给洋人看,火就烧不透最后一层纸。
小孔雀压低声音:“杜先生的门生已备好马车,天黑前得出城,去七宝镇你师父坟地。”我点头,手不自觉按向怀内——师父的乌木牌位,被我用红绸缠了,贴着心口,像给心跳加一道箍。
法租界深处,一栋老式石库门,青灰砖缝里爬满湿苔。门口两个短打汉子,袖里鼓鼓,显然带火。小孔雀递上拜帖,汉子瞄一眼,立即放行——帖上只写一字“方”,是她爹“瓷郎中”方世白旧日戳记。
客堂里,青布帘低垂,檀香缭绕。杜月生气定神闲,白纺绸长衫,手捏紫砂小壶,正翻报纸。他抬眼,目光像两把薄刃,先扫小孔雀,后定在我脸上:“燕子李三?贝家要你的人头,价码涨到一万大洋。”
我抱拳:“杜先生,人头只有一颗,债却有两代。今日来,只求借一条出城的路,一份登报声明——把贝家私运瓶子的‘看头’,从洋人手里夺回来。”
杜月生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我喜欢看戏,更乐意看洋人吃瘪。路,我可以借;报,我可以登;但我要收‘戏票’——”他伸出两根手指,“真瓶,让我先过一眼。我只认瓷,不认人。”
我望向小孔雀,她微一点头。我解下背后布囊,层层揭开,天青釉胆瓶露脸。杜月生眼睛一亮,指尖轻弹瓶腹,“叮——”声如磬,他长叹:“雨过天青,真是汝州土脉。”随即挥手,“报纸明天头版,路条今晚送到。出城后,好自为之。”
傍晚,一辆无灯马车悄悄驶出杜宅。车夫穿青布短打,不声不响,扬鞭却准,穿小弄、走荒畦,避过所有巡捕岗。车厢里,我捧着瓶子,小孔雀擦枪——那柄“空枪”如今压满五弹,是杜月生送的“程仪”。
座下,两只藤箱,一只是空瓶锦盒,另一只塞满三百份油印传单。我们计划在师父忌日,当众宣读阎王账,再把传单撒向坟前赶集的乡民——让纸碟飞回上海,飞进租界,飞上洋人的办公桌。
车窗外,月牙细如银钩,钩着一串串星星,像给黑夜缀满碎瓷片。小孔雀靠我肩,轻声道:“十年前,我爹被拖出空窑时,也是这样的月。”我握住她手,指尖冰凉,却不再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