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洞的风像剃刀,马车一过,刀口就往里头收拢。我悄悄探头往外瞅,看见守城的兵丁缩着脖子抄着手,枪管子耷拉在地上,像晒蔫了的韭菜。这年头,有枪不如有银票,乔家的马车一过,那些兵痞子连问都不敢问,只当没看见。

我暗暗记着路线:从南门进,沿西大街走二里地,拐进帽儿胡同,再往前就是乔家侧门。墙角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上还挂着半截铁链,是当年闹义和团时拴人用的。师父说过,踩点先找退路,老槐往东三十步,是条死巷,巷尾有口废井,井壁塌了半边,能通往后山,是条绝佳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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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忽然一颠,我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火腿上,蹭了一层油汪汪的肉汁。我顺手抹了把,往脸上涂,把原本就脏的脸抹得更花,省得被人看出肤色太细,不像常年挨饿的乞丐。前头的车把式回头瞅了我一眼,咧嘴笑:“小叫花子,火腿香不?”

“香,” 我咧嘴,露出八颗黄牙,声音粗嘎,“比俺爹的腐肉香多了。”

车把式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讪讪地扭回头,再也不言语。我心里暗呸:跟燕子李三耍嘴皮子,老子嘴碎起来能把你祖坟都骂开花。

乔家的侧门比我想象中还要气派。青砖磨得光可鉴人,能照出人影,门楣上 “积善人家” 四个大字,是曾国藩的手笔,笔力遒劲,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冰冷。我下车时,特意崴了一脚,“扑通” 一声跪在雪地里,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咚” 地一声闷响,血立刻顺着鼻梁往下爬,混着血水,红得刺眼。

五小姐回头看我,眉头终于皱了皱,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嫌恶:“能走吗?”

我摇了摇头,伸手往雪地里抓,抓得满掌冰碴子,狠狠按在额角的伤口上,血立刻糊成一片,看着更惨了。她叹了口气,吩咐身边的丫鬟:“搀他进去,叫刘妈给他烧水洗澡,别弄脏了里头的地毯。”

我心里乐开了花:要的就是这句。那丫鬟叫小桃,圆脸,手劲却奇大,一把将我拎起来,像拎着半扇猪。我假装腿软,半个身子挂在她身上,趁机把乔家的地形看了个透:

进门是倒座,七间房,住的是男仆;再往前是外院,东西厢房各五间,西厢堆着年货,东厢住的是护院;穿过垂花门,就是内院,上房三间,是老太太的住处;左右耳房,一边是佛堂,一边是账房;再往后,第三进院子,才是积金阁 —— 我的终极目标,乔家藏宝贝的地方。

雪还在下,我故意拖慢脚步,数着步数、记着风向、嗅着气味。垂花门前挂着六盏风灯,煤油味里混着狼狗的骚气,我眯眼一瞅,灯影下果然卧着两条黑影,耳朵竖得比狼还尖,正是乔家的护院犬。我缩了缩脖子,把呼吸压到最低 —— 燕子不怕狗,怕的是狗叫惊了人。

洗澡间是柴房改的,里头摆着一只大木桶,大得能装下三个我。刘妈四十出头,一脸横肉,手里拿着个丝瓜瓤,硬邦邦的,像拿铁刷子。她把我按进热水里,三两下就把我身上的锅底灰、泥垢搓得干干净净,力道大得差点把我一层皮搓掉,疼得我牙咧嘴,却只能忍着装怂。

“叫什么?” 她一边搓一边问,语气不耐烦。

“狗蛋。” 我继续装。

“狗蛋?” 她忽然停下手,眯着眼打量我,“我看你倒像剥了壳的鸡蛋,细皮嫩肉的,哪像个乞丐?” 说着,她一把将我湿漉漉的头发往后一薅,我整张脸露了出来,水珠顺着睫毛往下滴,在灯光下泛着光。我对着水桶里的倒影瞥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坏了,水泡之后,脸上的易容膏掉了大半,鼻梁挺直,眼角上挑,眉骨锋利,哪还有半分乞丐的憨样?

刘妈手里的丝瓜瓤停在半空,眼神里满是怀疑:“小东西,你贵姓?说实话!”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正想编个 “姓苟” 的谎话糊弄过去,外头忽然传来五小姐的声音:“刘妈,别欺负他,留给我练人像。” 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刘妈手一松,我 “扑通” 一声滑进水里,呛了一大口热水,咳得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