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霜,落在黟县谢家老宅的断壁残垣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银辉。
废墟中央,那座巨大的松柴烘焙炉静静矗立,像一头沉默了许多年的巨兽。
炉口漆黑,仿佛通往过去的幽深咽喉。
谢云亭从炉膛里缓缓退了出来,身上沾满了草屑和灰尘,脸上却有一种近乎圣洁的平静。
他手中紧紧捧着那个冰冷的铁盒,盒盖已经打开,那本薄薄的账册在月光下泛着陈旧的黄。
阿篾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少爷的神情,大气也不敢出。
他能感觉到,从少爷捧出这本账册的那一刻起,某种沉重如山的东西,便从他身上悄然卸下;而另一种更为广阔、更为坚定的东西,正在他眼中凝聚。
“爹……我明白了。”
谢云亭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又重得能砸穿脚下的土地。
他终于明白,父亲遗言中“茶性易染,人心更甚”的后半句,藏着怎样血淋淋的真相。
父亲的死,不是商战倾轧的牺牲品,而是一位匹夫在国贼面前,以身殉道的悲壮。
那场大火,烧掉的不仅仅是百年基业,更是一个正直商人的拳拳报国之心。
这仇,早已超出了谢家的家事,变成了国事。
“少爷,我们……现在就回汉口?”阿篾压低声音问,眼中是压抑不住的复仇火焰。
有了这本铁证,杜沧海死定了!
谢云亭却摇了摇头。
他小心翼翼地将账册重新包好,放入怀中,贴着心口,感受着那份来自过去的、滚烫的责任。
“不急。”他抬眼望向村口的方向,“在审判杜沧海之前,有些人的心债,需要先还清。”
天将破晓时,谢云亭和阿篾找到了老秤王。
老人并未回家,而是在村外的小土地庙里枯坐了一夜。
他佝偻着背,身影在微弱的油灯下被拉得极长,仿佛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头,浑浊的眼中布满了血丝。
谢云亭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将怀中的铁盒轻轻放在了神龛前的石台上,打开。
老秤王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那本账册的封面,就像在触摸一件失而复得的圣物。
他浑浊的泪水“吧嗒”一声,滴落在油布上。
“找到了……找到了……”他反复念叨着,声音嘶哑,“老东家……老朽对不住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