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取出一饼用油纸细心包裹的、最高等级的“兰香红”,撬下最好的一块,亲自冲泡。
他没有用大锅煮,而是取出一套精巧的白瓷盖碗,用上了徽州古法“三起三落”的点水冲泡之术。
滚水高冲,低斟入碗,再高冲,如此反复三次,茶汤被逼出最醇厚的精华,色泽澄澈如上好的琥珀,兰香内敛而悠长。
他将这盏茶注入那只黑陶碗中,轻声道:“若连这点信任都不愿给,这条路,也不必通了。”
黄昏时分,当晚霞将天边烧成一片瑰丽的血色时,一个身影缓缓走出了寨门。
这一次,来的是一位手持木杖、满头银发的老婆婆,她便是苗寨的祭司,火塘婆。
她没有带任何人,独自一人来到茶棚,在正中央的长凳上坐下。
她没有喝那碗已经微凉的茶,只是端起它,闭上双眼,将鼻子凑近碗口,久久地嗅着那股香气。
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残阳的映照下,仿佛一尊古老的石像。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七十年前,也有个汉人,在这里煮一样的茶。后来,他带走了寨子里六十个最好的男人,去走茶路。一个,都没有回来。”
她终于睁开眼,那双看似浑浊的眸子,此刻却锐利如鹰,直刺谢云亭的内心:“你要什么?”
谢云亭站起身,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转身从自己的行囊中,依次取出三样东西,郑重地摆在桌上。
第一样,是一小包用布袋装着的、来自安徽历口的泥土。
第二样,是一饼特制的茶砖,上面用模具压印着一个清晰的“谢”字。
第三样,是一张已经泛黄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一个意气风发的男人抱着一个孩童,笑得灿烂。
“我想要的,不是一条路。”谢云亭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是来告诉你们,像我父亲这样死在茶路上的人,不能再死得无声无息。我要让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味道,能回家。”
火塘婆沉默了。
她深深地看了谢云亭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三样东西,最终什么也没说,拄着木杖,转身默默离去,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愈发浓重的夜色里。
当夜,子时。
万籁俱寂中,寨子深处忽然传来三声清脆悠远的铜铃声。
铃声刚落,寨门再次打开。
银凤手持火把,带领着十名精壮的苗家青年走了出来,他们抬着一具沉重的、燃着炭火的巨大火盆,以及几条厚实的长凳。
火盆被稳稳地放在茶棚与寨门之间的空地上,火星在夜风中飞舞,映亮了银凤冷毅的脸庞。
“火塘夜话,明日酉时。”她将火把插在地上,声音在空旷的夜里回荡,“龙驼公说——你若敢来,就带着你的茶炉,一起。”
谢云亭站在茶棚的阴影里,目光穿过跳动的火焰,望向那洞开的、深不见底的寨门。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小竹留下的那幅画布。
画中那领头人的模糊面容,仿佛在火光映照下,正在一点点变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