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驼公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缓缓伸出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解开胸前的衣襟,从贴身处掏出一枚用红绳穿着的、早已被摩挲得温润的黄铜牌。
借着火光,牌子正面的四个汉字清晰可见——茶通天下!
龙驼公翻过铜牌,背面,是用苗文刻下的三个字。
谢云亭的目光落在上面,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它们的含义:同路人。
就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银凤霍然起身。
她再次扬起鼓槌,这一次,却不是一声,而是用尽全身力气,连击三通!
“咚!咚!咚!”
鼓声如怒潮,如心跳,震得祠堂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三通鼓罢,银凤高举鼓槌,用清越而嘹亮的嗓音高声宣布:“此炉有香,可通祖灵!此人有信,堪为同路!从今往后,云记人马过境,不设卡,不抽税,我族猎户,护送三十里!”
“哦嗬——!”
压抑许久的呼喊声,如同山洪暴发,从围观的苗人中炸响。
角落里,小竹手中的炭笔在白布上疾走如飞,最后一笔落下,画中那支穿行在晨雾中的模糊队伍,终于有了清晰的面孔——有身穿短褂的汉人,也有头缠青帕的苗人,他们肩并肩,一同走在一条新开辟的山道上,笑容灿烂。
夜深,人散。
喧嚣退去,坪坝上只剩下谢云亭和那塘渐渐微弱的篝火。
他独自坐在火塘边,不时添上一根松柴,让那温暖不至于熄灭。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龙驼公拄着木杖,缓缓走到他对面坐下。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把沉甸甸的青铜钥匙,放在了谢云亭身旁的石凳上。
“老林神庙的地窖里,还藏着我阿爸当年没能送出去的那五十担茶。”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他说过,要等一个不怕死、也不骗人的汉商来取。”
说完,他站起身,准备离去。
在转身的刹那,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你能听见香里的声音,说明祖灵认你。但你要记住——路修得再远,也别忘了回头看看那些没能走到头的人。”
苍老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那把冰凉的钥匙和一句沉重的嘱托。
谢云亭俯身,从炉灰中捻起一撮尚有余温的茶灰,轻轻撒入火塘的余烬之中。
本已微弱的暗红色火焰,在接触到茶灰的瞬间,骤然“呼”地一下,窜起半尺高的幽蓝色火苗,仿佛一句无声的誓言,得到了来自遥远时空的回应。
夜色深沉,但这片土地上新的黎明,似乎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