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火漆封不住的味

那不是电灯。

石聋伯,那位技艺非凡的凿井匠,此刻正指挥着几个壮劳力,合力摇动着一座锈迹斑斑的百年手摇发电机。

那是谢家祠堂里压箱底的老古董,此刻却发出了沉稳而有力的轰鸣。

微弱的电流点亮了几盏茶油灯,昏黄的光晕下,茶农们没有停歇,依旧在细心地为茶苗培土、浇水,光影在他们专注的脸上跳跃,构成一幅坚韧不拔的动人画卷。

祠堂前,谢云亭亲自点燃了一堆熊熊的松柴。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精致的火漆“茶引”,那是云记信誉的象征。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它投入了烈火之中。

火漆遇热融化,那独特的兰花香混合着松木的清香,瞬间弥漫开来,飘向黑暗笼罩的县城。

“他们能断电,”谢云亭望着那跳动的火焰,声音沉静而有力,“断不了这茶香。这味,是祁红茶马古道上,三百万茶农用脚一步步走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谁也断不掉。”

三日后,省水利厅的加急通报抵达黟县。

白纸黑字,措辞严厉:责令城南电厂立即停产整改,全额赔偿龙脊坞下游五村所有经济损失,并无限期暂停“新茗工业区”项目的审批。

金履安会长拿着通报,私下找到程鹤年,劝他暂避锋芒,妥协了事。

程鹤年却一把将通报拍在桌上,双目赤红:“我建的是黟县的未来!他谢云亭守的是发霉的过去!我没错!”

他转身,将心腹叫到密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不是宝贝他的井水吗?找几个干净利落的人,把龙脊坞那口总水源井给我投了毒!就说他谢云亭贼喊捉贼,栽赃嫁祸!”

是夜,月黑风高。

一道黑影鬼魅般潜到龙脊坞的水井旁。

井边万籁俱寂,只有虫鸣。

黑影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小心翼翼地撬开厚重的井盖。

就在他准备将毒粉倒入井中的一刹那,他脚边极细微的草丛里,传来一声清脆至极的铜铃轻响。

“叮铃——”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催命符。

黑影心中大骇,刚要转身,黑暗中数条黑影已如饿虎扑食般猛扑上来!

为首的正是老根叔,他身后几个壮汉瞬间将投毒者死死按在地上。

这井边,早已被石聋伯布下了“听地网”,用细密的丝线连接着深埋地下的铜铃,三步之内,任何细微的脚步震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们从投毒者身上,搜出了一张字条,上面是程鹤年亲笔所书的八个字:“事成之后,黄金十两。”

人赃并获。

谢云亭闻讯赶来,他没有看那个瑟瑟发抖的投毒者,只是静静地望着深不见底的井水,水面倒映着破碎的星河。

他俯身,掬起一捧清冽的井水,凑到鼻尖,那股熟悉的、带着山石气息的甘甜味道沁人心脾。

他轻声说道:“他们以为,用火漆就能封住茶叶的品质,用权势就能封住民众的嘴。却不知,这世上真正的封印,是人心记得住的味道。”

井边湿润的泥土里,一株刚刚冒头的野生茶苗,正迎着夜露,悄然舒展着它最嫩绿的尖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