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吐掉嘴里的草茎,走上前,拿起一块最大的碎布片,粗糙的手指用力搓了搓布料边缘和浸透的血污:“看这料子,粗麻混着点劣质棉,耐磨,便宜货,码头扛大包的最爱。血味浓得发腥,但颜色发暗发乌,不全是新的。这小子身上背着伤,不止清朗今天给他留的这几道。”崔无涯的观察细致入微,从布料和血迹的状态,几乎还原了刀疤脸的身份背景和近期状态。
“码头苦力…被玄阴教邪术蛊惑的信徒…带着旧伤…”莫临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哒哒声,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深邃莫测,“他口口声声要清朗偿命,祭奠他兄弟…看来,玄阴教在码头上,没少做‘买卖’。”
“哼,”崔无涯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戾气,“这帮藏头露尾的耗子,专挑这些走投无路或者心存怨愤的苦哈哈下手,用些下三滥的迷魂药和所谓的‘神力’蛊惑人心,骗他们当炮灰。那傻大个,估计是信了教里那套鬼话,把他兄弟的死算在清朗头上了。”
“问题在于,”莫临渊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江风带着湿气吹拂着他的鬓角,“玄阴教为何要针对清朗?仅仅是因为他追查他们?还是…他们知道了些什么?” 他转过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那个刀疤脸,不过是颗被推出来的棋子。他身上的符箓,是‘引煞符’,通常用来标记目标或者短暂激发凶性,但时效有限,副作用极大。他今天来,更像是一次试探,或者说…一次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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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告?”崔无涯眉头拧起。
“宣告他们来了。”莫临渊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宣告他们盯上了清朗,也盯上了他身边的人。今天搅了婚宴,伤了人,留下狠话…这是在示威,也是在…钓鱼。”
“钓鱼?”崔无涯眼中寒光一闪。
“钓我们,钓清朗。”莫临渊走回桌边,拿起那张邪异的符箓,指尖一搓,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小团幽绿色的火焰,瞬间燃尽,只余下一缕带着刺鼻甜腥味的青烟,“他们想看看,这潭水,能搅得多浑。看看我们,会做出什么反应。看看清朗,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他弹了弹指尖的灰烬,眼神锐利如电,“那个刀疤脸,跑不了多远。他身上的伤和符箓的反噬,够他喝一壶的。找到他,就能顺藤摸瓜!”
崔无涯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正合我意!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龟孙子在背后装神弄鬼!敢在老子眼皮底下动我兄弟的喜宴,活腻歪了!”他身上那股子混不吝的煞气瞬间升腾起来,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虎。
莫临渊点点头,迅速将桌上的证物小心收起:“事不宜迟。无涯,你从码头苦力这条线摸,查查最近有没有失踪或者突然暴毙的,尤其是兄弟俩一起出事的。注意那些新加入的、行为异常的。我去找本地的‘地头蛇’问问,看看最近有没有陌生的、带着伤的生面孔在暗处活动。清朗那边…他应该也在查,我们保持联络。”
两人不再多言,眼神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昏黄的灯光下,两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掠出小院,迅速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深处,循着那血腥与邪祟的蛛丝马迹,扑向暗流汹涌的漩涡中心。玄阴教的魅影,已如跗骨之蛆,悄然缠上了这片土地。
与此同时,远离小城中心的城西边缘,一片杂乱无章、污水横流的棚户区深处。
这里的气味混杂着劣质煤烟、腐烂垃圾和人畜排泄物的恶臭,低矮歪斜的窝棚如同生长在烂泥里的毒蘑菇,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遮蔽了本就稀薄的月光。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巷道里堆满了各种破烂杂物,地面湿滑粘腻。
最角落一处几乎被垃圾堆半掩着的破败窝棚内,没有点灯,只有外面远处一盏昏黄路灯透过破油毡和木板缝隙投射进来的几缕微弱光线,勉强勾勒出内部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动物受伤后散发出的腥臊恶臭。
刀疤脸蜷缩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背靠着散发着霉味的土墙。他壮硕的身躯此刻却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剧烈地颤抖着。右臂上被云清朗软剑绞出的伤口深可见骨,虽然被他胡乱用撕下的衣襟死死勒住,但暗红的血水依旧不断渗出,将他半边身子都浸透了。胸口中指的地方,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里面搅动。但这肉体上的痛苦,远不及他精神上遭受的折磨。
他那只完好的右眼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布满狰狞的血丝,瞳孔却诡异地涣散着,失去了焦点。脸上那条巨大的疤痕疯狂地抽搐跳动,如同活过来的蜈蚣在噬咬他的皮肉。豆大的汗珠混着污垢和血水,从他额头、鬓角滚滚而下。
“嗬…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野兽般的嘶喘。眼前不再是窝棚的黑暗,而是疯狂旋转、光怪陆离的扭曲画面——血色的河流在奔涌,无数残缺的肢体在其中沉浮,发出凄厉的哀嚎;弟弟(或者说他记忆中被强化的那个“弟弟”形象)那张年轻却布满青黑色尸斑的脸,在血河中沉沉浮浮,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他,嘴唇无声地开合,似乎在控诉着无尽的怨毒:“哥…报仇…哥…杀了他…杀了云清朗…为我报仇…”
“弟…弟弟…”刀疤脸无意识地呢喃着,独眼中流露出巨大的痛苦和一种被催眠般的狂热,“哥…哥没本事…哥打不过他…哥没用…”他猛地用头狠狠撞向身后的土墙,发出沉闷的“咚”声,泥灰簌簌落下。
“废物!”一个尖利、冰冷、毫无人类情感的声音,如同毒蛇的信子,骤然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炸响!这声音直接作用于他的精神,带着强烈的蛊惑和鞭挞,“你忘了圣教的恩赐吗?忘了圣使大人赐予你的力量吗?这点痛苦就受不了?想想你弟弟!他是怎么死的!是被云清朗那个伪君子、那个道貌岸然的屠夫害死的!他的魂魄在九幽血河里日夜哀嚎!只有云清朗的血!才能平息他的怨恨!才能让你弟弟安息!你才能得到圣主的宽恕,得到永生!”
“啊——!”刀疤脸抱住头,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蜷缩得更紧。那声音如同魔咒,将他脑海中那些血腥恐怖的幻象无限放大,将“弟弟”被云清朗“残忍杀害”的场景一遍遍强制回放,同时将一股狂躁、毁灭的意念强行灌输进他濒临崩溃的意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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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量…圣主…赐我力量…”他语无伦次地嘶吼着,仅存的理智如同风中残烛。他哆嗦着伸出沾满血污的左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粗糙的、用黑布缝制的小袋子,里面是几颗龙眼大小、散发着刺鼻甜腥味的暗红色药丸。他看也不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将其中两颗猛地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便混着血水硬生生吞了下去!
药丸入腹,如同吞下了烧红的炭块!一股狂暴灼热的洪流瞬间在他四肢百骸炸开!剧痛似乎被强行压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假的、充满毁灭欲望的亢奋!他手臂上的伤口流血似乎减缓了,肌肉坟起,青筋如同蚯蚓般在皮肤下蠕动,那只涣散的右眼重新聚焦,却只剩下纯粹、疯狂的兽性和杀戮欲望!喉咙里的嘶吼也变成了低沉的、充满力量的咆哮。
然而,在这虚假的力量感之下,他脸上的皮肤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灰败,那条巨大的疤痕颜色也更深沉、更狰狞。他整个人的生气,仿佛被那两颗药丸急速地抽走,注入到短暂燃烧的凶焰之中。
“云…清…朗…”他喘着粗气,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被药物和邪念催化的、不死不休的仇恨。他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只余下杀戮本能的困兽,独眼中燃烧着地狱般的火焰。
窝棚外,更深沉的夜色里,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无声无息地掠过低矮的棚顶,朝着这片散发着血腥与邪恶的角落悄然聚拢。他们的动作轻灵得没有一丝声响,如同暗夜中捕食的蝙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