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曲终茶凉

两个小时后。

山林依旧沉默,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吞没了所有声响,也吞没了云依的消息。空气里弥漫着晨露的湿润和山林的土腥气,但最刺鼻的,还是云姝脚边那一地烟蒂散发出的、带着焦糊味的颓丧气息。她又狠狠吸了一口,直到那点猩红几乎烧到过滤嘴,才用涂着暗红蔻丹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泄愤的力道,将那点残存的火星碾灭在冰冷的柏油路上。

细长的黑色鞋跟踩上去,左右拧转,仿佛碾碎的是某个碍眼的希望。她眯起眼,再次投向那片影影绰绰的山林深处,目光锐利得像要穿透每一片树叶的遮蔽,但除了枝叶在晨风里微微摇曳,什么也没有。没有期待中的人影,也没有任何异样的动静。

“撤。”她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压抑的怒火。

命令简洁得像冰锥落地。她自己率先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皮革座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其余的人如同得到了赦令,无声而迅捷地散开,像水滴融入溪流,按照预先设计好的路线和时间节点,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去。天色已蒙蒙发亮,淡青色的晨曦努力撕扯着夜色的边缘。他们下山,换上另一副面孔,回归各自“普通”的生活轨道,仿佛昨夜深山中的等待和肃杀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影寒跟着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的闷响隔绝了外面的清冷。她侧头,沉默地看着车窗外。天空正一点点褪去沉重的黑蓝,透出鱼肚白,几颗残星微弱地挣扎着。这逐渐明亮的天光,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切割着她心底最后那点侥幸。她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所有情绪。

引擎低沉地启动,车辆平稳地滑下山道。

“或许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云姝的声音打破了车厢里凝滞的寂静,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却直视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山路不好走,下山的时间谁也说不准。白天……目标太大,容易被光明教廷那些鼻子比狗还灵的探子察觉,惹上不必要的麻烦,烦。”她像是在对影寒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声音里带着一种强撑的镇定。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这沉默像有重量,压在每个人的胸口。齐思瞒蜷缩在后座,昨夜高度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倦意便如潮水般凶猛反扑。他努力想保持清醒,眼皮却沉重得像灌了铅,意识在模糊的边界挣扎了几次,终于被拖入昏沉的浅眠。云姝则完全相反,她的困倦被一种更强烈的焦灼取代。手机屏幕冰冷的光映在她脸上,她一遍遍地点开通讯软件,手指近乎偏执地刷新着那个只有寥寥数人的秘密群组。

“山腰A点有发现吗?”

“山脚东侧路口监控排查完毕?”

“任何异常信号?”

她的信息一条条弹出去,间隔越来越短,从最初的十几分钟一次,到最后几乎是每隔两三分钟就要追问一次。按键的嗒嗒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敲打着影寒的耳膜,也敲打着云姝自己紧绷的神经。每一次屏幕亮起又暗下,没有期待的回复,她的下颌线就绷得更紧一分。

影寒依旧沉默,视线固定在车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蜿蜒的山路渐渐被甩在身后,视野开阔起来,换成了郊区低矮的民房和空旷的田野,晨雾在田垄间浮动。接着,高速公路的指示牌出现,车辆平稳地汇入车流,窗外的景象陡然拔高、变得陌生而繁华。钢筋水泥的森林取代了自然的山林,巨大的广告牌闪烁着刺目的霓虹。影寒看着这一切,眼神空茫,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还遗留在那片死寂的山林里,遗留在那个杳无音讯的人身边。

车子最终驶入城市深处,在一栋外观普通、略显陈旧的公寓楼前停下。雨不知何时又细细密密地下了起来,在车窗玻璃上划出无数道交错的、冰冷的水痕。

“到了。”云姝熄了火,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倦怠。她率先下车,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影寒轻轻推醒了后座昏睡的齐思瞒。三人沉默地走进公寓大堂,老旧电梯发出沉闷的嗡鸣,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梯缆绳运行的吱呀声和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电梯门在七楼滑开。云姝拿出钥匙,打开走廊尽头一扇毫不起眼的深色防盗门。

门内是一个约莫百平米的空旷空间,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灰尘味和新家具的油漆味。格局被硬生生切割成五六个小房间,像一个个并排的鸽子笼。墙壁是新刷的,白得有些刺眼,地上散落着一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包装纸箱和工具。

“先凑合着,”云姝反手关上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楼道里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她弯腰,有些粗暴地蹬掉脚上那双折磨了她一夜的高跟鞋,随意踢到墙角,赤脚踩在冰凉的复合地板上,走向客厅中央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舒适的布艺沙发。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重重地陷了进去,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疲惫和烦躁的叹息。“找个顺眼的房间住下。这段时间什么都别想,先休整。工作和生活,我会尽快安排。”她抬起一只手,疲惫地捏了捏眉心,闭着眼继续说:“放心,这里绝对安全。光明教廷的手,伸不到这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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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像是保证,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寻求片刻的安宁。

影寒依旧站在玄关处,像一尊冰冷的石像,与这个陌生的空间格格不入。雨水从她外套的肩头滑落,在浅色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动,眼神扫过那些紧闭的房门,又落回云姝身上,带着无声的质询。

云姝似乎感受到了那目光的压力,勉强睁开眼,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坐。影寒这才慢慢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身体依旧挺得笔直,仿佛随时准备拔剑。

云姝拿起茶几上一个崭新的玻璃杯,倒了半杯凉水,推到影寒面前。“喝点水。”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别绷那么紧。我记得传回来的消息里说,云依姐不是觉醒了什么‘创世源初’吗?听着就很唬人。”她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说服力,“就算她打架不是很行,这种级别的异能,自保总该绰绰有余吧?更何况……”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她身边不还跟着那个魅姬吗?那可是个狠角色,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油条了,没那么容易出事。”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空洞无力。

影寒的目光落在面前那杯水上,水面平静无波,清晰地映出天花板上惨白的吸顶灯。她伸出手指,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杯壁,却没有端起来。那点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却丝毫无法冷却心头的焦灼。云依姐……还有魅姬……她们现在到底在哪里?山林深处那死一般的寂静,那些所谓的光明骑士那张阴鸷的脸,像冰冷的蛇缠绕着她的思绪,越收越紧。她无意识地用指甲抠着沙发布粗糙的纹理,指节微微发白。

“……云依姐和魅姬……”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更像是在喃喃自语,“真的不会有事吗?”

齐思瞒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苍白紧绷的侧脸,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他只能抬起手,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慰意味,轻轻拍了拍影寒的后背。那单薄的肩胛骨隔着衣物传来清晰的触感,像随时会碎裂的薄冰。

沉默再次降临,这一次更加粘稠,几乎令人窒息。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像是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流逝。云姝终于彻底坐不住了。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很大,带倒了沙发上一个靠垫。她没去捡,只是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有些凌乱的短发。“为了接你们,老娘可是一整宿没合眼!”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明显的情绪,“现在困得要死,天塌下来也得等明天!我先去睡了,你们自便,累了就自己找房间躺下!”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向离客厅最近的一扇房门,脚步有些虚浮。门被拉开,又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咔哒。”

清脆的落锁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格外刺耳,仿佛彻底关上了最后一丝关于外界的念想。

齐思瞒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身边依旧挺直脊背、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的影寒。客厅顶灯的光线惨白,照得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巨大的疲惫感便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齐思瞒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影寒那原本像拉满的弓弦般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沉。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轻微的颤抖。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雨幕,在天花板上投下变幻的光斑。影寒的头,终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歪向沙发柔软的靠背。她浓密的眼睫垂落下来,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疲惫的阴影。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沉重。

她睡着了。

齐思瞒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回落了一点。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薄瓷,将影寒手里那杯早已凉透的水轻轻抽了出来,放在茶几上。杯底接触玻璃台面,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嗒”声。他屏住呼吸,生怕惊醒了她。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扶着她的肩膀,让她一点点滑下去,躺平在宽大的沙发上。沙发足够宽大柔软,陷下去的弧度恰好承托住她纤细的身体。她微微蹙了一下眉,似乎在梦里也不安稳,但终究没有醒来。

做完这一切,齐思瞒才直起身,无声地吁出一口长气。他环顾四周,那几个紧闭的房门如同沉默的墓碑。他走到其中一扇门前,拧动门把手,推开。

房间不大,布置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床上铺着崭新的白色床单,没有一丝褶皱,散发出新布料特有的、略显生硬的气味。一切都整整齐齐,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齐思瞒的目光扫过房间,又投向客厅——去掉云姝占用的那一间,剩下的,不多不少,正好四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