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时值年关腊月,整座城镇仿佛被投入了沸腾的红色染缸,从里到外都浸透了铺天盖地的喜庆。
高大的古城门楼悬挂着巨大的红绸和崭新的桃符,上书“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鎏金大字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入了城,景象更是喧嚣鼎沸。
长长的、由厚重青石板铺就的购物旅游主街“瑞丰街”,此刻已被人流彻底淹没。
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无不张灯结彩。朱红的灯笼成串成排,从檐角一直垂挂到行人头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洒下温暖而朦胧的光晕。五彩的锦缎、寓意吉祥的剪纸窗花、形态各异的中国结,将每一间店铺的门脸都装点得花团锦簇。空气中弥漫着极其复杂又勾人食欲的浓郁香气:刚出炉的芝麻烧饼焦香四溢、油锅里翻滚的糖油果子滋滋作响散发出甜腻的诱惑、挂着油亮酱色的腊肉腊肠在寒风中沉淀着醇厚的咸香、还有炒瓜子花生那特有的焦糊气、以及从香烛铺子飘散出的、带着檀木清冽的烟火气…各种味道交织缠绕,形成一股独属于年关的、令人心安又兴奋的暖流。
声音的洪流更是震耳欲聋。小贩们扯着嗓子,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调子吆喝着:“冰糖葫芦——甜掉牙咯!”“年画对联——福到运到!”“刚出锅的粘豆包——热乎着呐!”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熟人相遇的寒暄大笑。
小主,
孩童们穿着厚厚的棉袄,脸蛋冻得通红,手里攥着风车或小鞭炮,在摩肩接踵的人腿间尖叫着追逐穿梭,留下一串串清脆如银铃的笑声。远处,隐约传来铿锵有力的锣鼓点子,那是舞狮队在为即将开始的表演热身。
因为主街里不允许车辆开进来,再加上一行人要买的东西也不少,云姝也不方便走路,因此李玄风、影寒一行人,坐着一辆由两匹神骏异常、毛色雪白的“踏雪灵驹”拉着的宽大马车,缓缓汇入了这股喧嚣的人潮,如此的景象,也引来了人们好奇的观望,一些人已经拿起来了手机拍起来了照片,还有一些年轻人凑了过来想要合影,李玄风自然也没有拒绝。
马车通体由沉香的乌木打造,雕着祥云瑞兽,车窗挂着厚厚的、绣着福字的棉帘用以挡风保暖。车辕上,坐着一位负责驾驭、气度沉稳的天符门弟子。
车厢内布置得温暖舒适,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的小炭炉散发着融融暖意。李玄风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料子厚实的靛青色棉布长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半旧羊皮坎肩,虽面色仍显苍白,气息虚弱如常人,但精神焕发,眼神温润,像个清雅的年轻书生。
云姝裹在一件蓬松柔软、毛色雪白的极品雪狐裘里,只露出一张苍白却透着兴奋红晕的俏脸,偶尔飞来房檐上盖着的雪花被风卷起落在了云姝的栗色卷发发梢上,更添了一抹俏色。
她坐在一辆精巧的、由天符门巧匠用轻便灵木赶制的带轮椅上,椅背和扶手都包裹着厚厚的软垫。
一名身材健硕、面相憨厚,道号“明石”的年轻道童负责推车,如果云姝想要下马车的话。
云姝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左顾右盼,看到卖糖人的老人用灵巧的手腕勾勒出栩栩如生的齐天大圣,看到色彩斑斓、咕噜噜转动的纸风车,看到街角喷吐着数尺高火焰、引得围观人群阵阵惊呼的杂耍艺人…每一次新奇的事物映入眼帘,她都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带着惊叹的“呀”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久违的、充满生气的红晕,在平山市的几十年云姝都不曾有过在这样的节日里出门的经历,今天也算是勾起来了云姝不少年幼时的回忆。
虽然双腿依旧无知无觉,但能置身于这鲜活、热闹、充满了生命力的滚滚红尘之中,感受着这份纯粹的喧嚣与温暖,已让她感到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满足和幸福。
齐思瞒则完全没有待在温暖车厢里的意思。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色羽绒服,据说是下山前从一个热情弟子那里借来的,略有些短小,拉链随意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
他像条灵活的游鱼,在马车周围的人群中钻来钻去,仗着身手敏捷,不时凑到感兴趣的摊子前张望,嘴里还不停地嚷嚷着点评,声音洪亮得压过周围的嘈杂:
“嚯!这冰糖葫芦!山楂个顶个的大,红得透亮!外面裹的糖壳子,厚实得跟琉璃似的!看着就牙酸…嗯,肯定甜!”他咂咂嘴,指着不远处一个插满冰糖葫芦的草靶子,眼睛放光。
“哎!那边捏面人的老头!手艺绝了嘿!看见没?捏了个托塔李天王,连塔上的铃铛都活灵活现!这得多少年功夫!”他挤在一个面人摊子前,看得津津有味。
“影寒!快看快看!舞狮队过来了!嚯!好家伙,这阵仗!”他猛地指向街口。只见一支数十人组成的庞大舞狮队伍正浩浩荡荡而来,为首的巨狮金红相间,狮头足有磨盘大小,由两名孔武有力的壮汉擎着,随着铿锵的锣鼓点腾挪跳跃,狮口开合间,绣球翻滚,威猛又喜庆。队伍后面跟着踩高跷、划旱船的,鞭炮被点响,噼里啪啦炸开一团团青烟和刺鼻的硫磺味,人群的欢呼声浪瞬间拔高了好几度!齐思瞒兴奋得也跟着人群拍巴掌,还吹了声嘹亮的口哨。
影寒并未乘坐马车。她穿着一身天符门为她准备的、相对素雅的深蓝色细棉布长袄,下身是同色的厚棉裤,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带着厚实兜帽的深灰色粗呢斗篷。斗篷将她整个身形包裹,巧妙地遮掩了内里那件流淌着幽蓝符文的贴身冰铠,也模糊了右肩那被冰晶覆盖的冷硬轮廓。她独自一人,如同一个沉默而突兀的影子,跟在马车侧后方几步远的位置,慢慢地走着。
斗篷宽大的兜帽被她刻意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毫无血色的嘴唇。她冰冷的目光透过帽檐狭窄的缝隙,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平静地、不带一丝情感地扫视着眼前这片喧嚣到极致、鲜活到刺目的红尘画卷。
那铺天盖地、鲜艳到灼目的红,让她瞬间联想到梵蒂城废墟上肆意流淌、尚未凝固的粘稠血液;
那震耳欲聋、几乎要撕裂耳膜的爆竹炸响和人群欢呼,在她听来,与“净罪者”光束撕裂空气的尖啸、净化者动力甲沉重的踏地声诡异地重叠;
孩童手中色彩斑斓的风车旋转,纯真无邪的笑脸绽放,却让她眼前闪过那些在教廷“净化”中、被强行拖离父母怀抱、哭喊着消失在运输车黑暗车厢里的稚嫩面孔;
小主,
小贩们声嘶力竭、充满市井生命力的热情吆喝,在她耳中,莫名地幻化成老雷叼着劣质烟卷、一边猛打方向盘躲避炮火、一边骂骂咧咧的粗犷嗓音…
战争后遗症……创伤性应激障碍……
每一份喧嚣的热闹,每一张洋溢着幸福的笑脸,每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都像一根根无形的、带着倒刺的冰冷钢针,狠狠地扎向她心中那片被刻意冰封、却依旧布满蛛网般裂痕的记忆之地。每一次刺痛,都让那冰封下的痛苦与恐惧更加清晰、更加尖锐。
她像一个来自异域的幽灵,一个误入生者狂欢盛宴的亡魂,周身散发着与这浓烈喜庆氛围格格不入的、近乎实质化的冰冷与疏离。汹涌的人潮本能地在她身边分开一道无形的缝隙,无人敢于靠近。并非她刻意释放威压或杀气,而是那沉寂内敛却无处不在的剑意锋芒,那如同归墟深处带来的、浸透骨髓的寒意,已如同她的第二层皮肤,让敏感的普通人本能地感到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畏惧与不适,仿佛靠近她就会被冻结。
李玄风不时掀开车厢侧面的小帘,回头望向她,眼中盛满了化不开的担忧。齐思瞒在人群中兴奋地转了一圈,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两串裹着厚厚糖壳、红艳欲滴的冰糖葫芦,兴冲冲地跑回来想递给影寒一串,却在靠近她三步之内时,被那无形的冰冷气场冻得一个激灵,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僵。
他看了看手里诱人的糖葫芦,又看了看斗篷下影寒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轮廓,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自己狠狠咬了一大口,酸甜的滋味在口中爆开,却似乎也驱不散心头的沉重。他默默地放慢了脚步,不再刻意喧闹,只是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隔着几步的距离,陪在她身边走着。
影寒几次想调整情绪融入这种热闹的环境里,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尤其是看到齐思瞒凑着笑脸过来的时候,影寒其实心中是开心的,但转瞬间好像又看到了齐思瞒凄惨微死的模样,万般开心瞬间就被压了下去。
采买年货的过程,对李玄风和云姝等人是充满新奇的享受,对影寒而言,却更像是一场漫长而冰冷的、置身事外的残酷旁观。
第一站是城中最负盛名的“瑞祥斋”文玩铺子。这里是天符门采购对联、福字、窗花等节庆装饰的主要目标。铺子里墨香浓郁,墙上挂满了各种尺寸、各种字体的春联样品,红底洒金,笔走龙蛇,内容无不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门迎百福福星照,户纳千祥祥云腾”之类的吉祥话。
货架上则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窗花剪纸,有象征富贵的牡丹凤凰,有寓意长寿的松鹤延年,还有驱邪镇宅的钟馗门神,无不精巧绝伦,透着民间艺人的匠心。
李玄风仔细地挑选着。他拿起一副笔力雄浑、透着金石之气的对联,对着光仔细看着洒金的质地和墨色的饱满度,温声询问着掌柜纸张的韧性和是否褪色。他挑选的窗花也格外用心,不仅看图案是否精美,还仔细检查着剪纸的线条是否流畅连贯,寓意是否足够吉祥。云姝坐在轮椅上,由明石推着,好奇地凑近那些色彩鲜艳的剪纸,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隔着一点距离,描摹着上面展翅欲飞的仙鹤轮廓,清澈的眼眸里充满了纯粹的欣赏和赞叹。
齐思瞒则对墙上挂着的一柄造型古朴、剑鞘上镶嵌着几块劣质玉石的装饰性镇宅宝剑产生了兴趣,拿在手里掂量着,煞有介事地比划了两下,对着掌柜吹嘘:“老板,这剑不行啊,轻飘飘的,跟我家…咳,跟我以前用过的一把比起来,差远了!”惹得掌柜哭笑不得。
影寒站在铺子门口,斗篷的阴影遮住了她的表情。她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鲜艳的红纸,扫过李玄风专注温和的侧脸,扫过云姝触碰窗花时指尖流露出的新奇与欢喜。
那些象征着吉祥与团圆的图案,在她眼中却扭曲成了圣光炮火下燃烧的建筑残骸。李玄风挑选纸张时认真的样子,让她想起在锈带工业区,他用精血在虚空中艰难勾勒符箓时的决绝…一种强烈的割裂感让她几乎想要立刻转身离开这充满虚假祥和的地方。
接着是“百味坊”干货铺。这里简直是香气的海洋!堆积如山的干蘑菇散发着山野的清香,饱满圆润的桂圆红枣透着甜蜜,各种坚果炒货在巨大的铁锅里被沙石炒得噼啪作响,散发出诱人的焦香。
空气中还混合着腊肉、腊肠、火腿那经过时间沉淀的浓郁咸香。李玄风在掌柜的推荐下,仔细挑选着品相最好的香菇、木耳、品质上乘的谷米,还有给云姝准备的、易于消耗的藕粉和甜杏仁,在接过来给自己准备吃的东西的时候,云姝的眸子看着李玄风闪烁了几下,诧异的“诶”了一声,然后抱着这几样东西包的更紧了一些。
天符门里跟着来的小师弟则是进进出出的,将一行人采购的东西搬进了马车里。
齐思瞒早就被炒货的香气勾得食指大动,挤在炒锅边,眼巴巴地看着伙计挥舞着巨大的铲子。刚出锅还烫手的糖炒栗子被他迫不及待地买了半袋,也顾不上烫,一边嘶嘶哈哈地吹气,一边灵活地剥开棕红的壳,露出金黄油亮的栗仁,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嘟囔:“唔…香!甜!糯!就是这个味儿!影寒,真不来点?趁热才好吃!”他献宝似的将一颗剥好的、冒着热气的栗子递向影寒的方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影寒站在铺子外稍远的街边,隔着攒动的人头,看着齐思瞒被烫得龇牙咧嘴却又满足无比的样子。那香甜温暖的气息飘来,却让她胃里一阵翻涌,仿佛闻到了沼泽死域那被“天堂之杖”高温熔融后又冷却的、混杂着尸骸焦臭的泥土气息。她微微侧过身,避开了那香甜的诱惑,也避开了齐思瞒带着期待的目光。
然后是最热闹的“锦绣街”布庄和杂货市集。这里是色彩和喧嚣的顶点。布庄里,各色鲜艳的绸缎、柔软的棉布、厚实的呢料堆积如山,妇人们围着布匹热烈地讨论着花色、质地,为家人裁剪新衣。
杂货摊子上更是包罗万象:造型憨态可掬的泥塑娃娃、色彩斑斓的鸡毛毽子、旋转起来嗡嗡作响的空竹、用彩纸和竹篾扎成的精美灯笼…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李玄风为云姝挑选了几块触感极其柔软、颜色粉嫩温暖的细棉布,准备让门内女弟子为她缝制新年的贴身衣物。他还细心地选了几支颜色鲜艳、用绒布和绸缎做成的头花,想着云姝戴上一定好看。云姝坐在轮椅上,被一个卖泥娃娃的摊子吸引。
那些娃娃胖乎乎的脸蛋,喜庆的笑容,让她爱不释手。李玄风笑着为她买下了一个抱着鲤鱼、寓意“年年有余”的胖娃娃。
这一路,李玄风的注意力几乎全放在了云姝的身上。
齐思瞒则一头扎进了卖烟花爆竹的摊子。他对那些能喷出数丈高火舌的“火龙吐珠”和能炸出漫天彩色纸屑的“大地红”鞭炮格外感兴趣,蹲在那里和摊主讨价还价,唾沫横飞,最后心满意足地抱了一堆回来,脸上带着恶作剧般的兴奋笑容:“嘿嘿,等回了宗门,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火树银花’!保管比那些灵光符箓炸起来带劲!”
影寒依旧游离在外。她站在一家布庄的斜对面,目光无意间扫过布庄门口悬挂着的一串串作为装饰的剑穗。其中有一个,颜色是罕见的冰蓝色,用极细的冰蚕丝编织成繁复的平安结样式,长长的流苏如同凝结的寒霜,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