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我想离开

那抹清冷的蓝色,如同归墟深处的幽光,瞬间攫住了她的视线。她冰冷的目光在那剑穗上停留了足足三息,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在她死寂的心湖深处轻轻荡开。覆盖在冰铠下的手指,似乎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然而,当布庄里传来一阵妇人因为抢到心仪布料而爆发出的响亮笑声时,那丝涟漪瞬间被更深的冰冷冻结。她猛地移开目光,仿佛被那笑声烫到一般,裹紧了斗篷,转身融入了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阴影里,留下那冰蓝色的剑穗在风中微微晃动。

一直默默关注着影寒的齐思瞒自然也看到了,在把鞭炮放好以后便是将那剑穗买了下来,追着影寒而去,离去前则是跟李玄风打了个招呼,半个小时后在街口汇合,有马车在,齐思瞒倒是不担心会找不到他们。

最后,满载着年货的马车,带着一身人间烟火气,回到了笼罩在归墟寂寥气息边缘的天符门。

然而,宗门之内,此刻已彻底改换了天地。那些古朴厚重的青石建筑、飞檐翘角的亭台楼阁,被精心采购的年货妆点得焕然一新,处处洋溢着驱散寒冬、迎接新春的蓬勃喜气。

朱红洒金的春联,笔力遒劲,墨香犹存,贴满了每一道厚重的门扉。

硕大的、倒写的“福”字,如同饱满的果实,悬垂在门楣正中,寓意“福到”。长长的回廊下,挂满了一盏盏形态各异的大红灯笼,有传统的宫灯、圆润的纱灯、还有精巧的走马灯,在暮色渐合的傍晚次第点亮,晕染开一片片温暖柔和的光晕,将归墟边缘惯有的灰暗与寒意驱散。

每一扇纸窗上,都贴上了巧手剪出的窗花,灵禽瑞兽、梅兰竹菊、福禄寿喜…在灯光的映照下,在窗纸上投下灵动吉祥的剪影。最引人注目的是悬于主殿“天衍殿”前那巨大的、由清虚真人亲自挥毫泼墨、以灵符秘法融入元炁绘制的“春”字!那字足有丈余高,笔走龙蛇,气势磅礴,通体流转着温润而磅礴的青色灵光,如同一个巨大的温暖符咒,散发着驱邪避秽、祈愿新生的祥和道韵,是整个宗门喜庆氛围的核心与灵魂。

除夕之夜,天符门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鼎沸时刻。巨大的宗门广场——问道坪,此刻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数十张铺着红布的厚重长桌呈环形排开,上面早已摆满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珍馐美味:灵谷蒸出的米饭晶莹剔透、粒粒饱满;用特殊手法烹饪、灵气四溢的灵兽肉色泽诱人;取自灵田、鲜嫩欲滴的各色灵蔬青翠欲滴;还有宗门秘法酿制、散发着馥郁果香与灵气波动的琥珀色灵酒…琳琅满目,令人食欲大动。

广场中央,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烧,跳动的火焰映红了周围兴奋的脸庞。数百名天符门弟子齐聚一堂,无论平日里是内门精英还是外门杂役,无论修为是筑基有成还是引气未入,此刻都放下了所有的身份与功课,脸上洋溢着最真挚、最放松的灿烂笑容。欢声笑语如同沸腾的海洋,席卷了整个问道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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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虚真人端坐于主位高台之上,素来清癯的脸上带着难得的、发自内心的温煦笑意,银白的须发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手持一盏温润的玉杯,里面是琥珀色的灵酒,缓缓起身,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弟子耳中:“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旧岁多艰,幸得祖师庇佑,门人同心,共度劫波。今夕良辰,共饮此杯,祈愿来年风调雨顺,山河无恙,宗门昌隆,诸君道途精进!”语毕,举杯邀饮。

数百弟子齐齐起身,高举酒杯,齐声应和:“祈愿风调雨顺,山河无恙,宗门昌隆!”声浪直冲云霄,充满了希望与力量。

玄诚道人等几位长老也难得地放下了平日的威严,端着酒杯走下高台,与相熟的弟子们谈笑风生,甚至被几个胆大的年轻弟子拉着灌了几杯酒,脸上也泛起了红光,虽然天符门内几乎还是古时候的布置,但现代的思想,早已经在一次次下山里被带回来了门内,再加上现在弟子质量和天地灵力的亏欠,几乎门内弟子隔几十年就会换一批,除了清虚真人外,其他长老们也不过是多活个百年左右的时光而已,因此天符门也早就没了曾经那种上尊下卑的思想,门内上下平时都是打成一片的……

广场中央,由精壮弟子组成的舞龙舞狮队正卖力地表演着。金红相间的巨龙在十数根长竿的操控下蜿蜒翻腾,时而“金龙探海”,时而“二龙戏珠”,威猛灵动;威武的雄狮则在绣球的逗引下,腾挪跳跃,眨眼搔耳,憨态可掬又威风凛凛。

震天的锣鼓声、围观弟子们一波高过一波的喝彩声、叫好声,将气氛推向了最高潮。当压轴的、由符箓院弟子精心改良、融入了低阶火系与光系符文的“灵光烟花”被点燃时,整个夜空都被照亮了!不再是凡俗烟花的短暂火光,而是一道道、一簇簇由纯粹灵光构成的、形态各异的绚丽图案——绽放的灵莲、翱翔的仙鹤、游动的锦鲤…它们拖着长长的、梦幻般的光尾,在深邃的夜空中久久停留、缓缓变幻,将整个天符门映照得如同仙境,引得广场上惊呼赞叹声不绝于耳。

看到这些,齐思瞒默默的收回惊掉的下巴,把自己买回来的烟花爆竹扔进了下水沟里……什么啊……玩不起……

云姝坐在特制的轮椅上,被安排在李玄风身边靠近篝火的位置。她裹着厚厚的雪狐裘,小脸被跳跃的篝火和漫天绚烂的灵光照映得红彤彤的,清澈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充满了纯粹的惊奇和无边的快乐,此刻的云姝在李玄风的身边,不知不觉间再也没了那种大女人的样子。

她看着夜空中那久久不散的灵光锦鲤,小嘴微张,发出“哇”的惊叹;看到舞狮做出高难度的“狮子滚绣球”,忍不住跟着人群拍起手,发出清脆的笑声。李玄风细心地为她夹菜,将炖得软烂的灵兽肉和温热的灵谷粥吹凉,送到她嘴边,温声给她讲解着舞狮动作的寓意和烟花的符箓原理。

看着云姝脸上那失而复得的、如同孩童般纯净的快乐,李玄风眼中满是欣慰与满足,仿佛自己失去的修为,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好的补偿。

齐思瞒则是在影寒身边稍高的位置,看得目不暇接,大呼小叫:“好!这招‘神龙摆尾’够劲道!下盘稳得很!”“嚯!这烟花!把‘流火符’和‘凝光符’结合得妙啊!清虚老头…咳,真人这思路可以!”“哎,影寒,你看那个负责舞狮尾的小胖子,蹦跶得那叫一个欢实,抢绣球时那眼神,跟你当年抢最后一块零食时一模一样!”他努力地用过去的回忆和眼前的欢乐来试图撬动影寒冰封的心防。

影寒坐在稍偏一隅、靠近广场边缘阴影的长桌旁。她脱下了斗篷,只穿着那身深蓝棉袄,冰铠隐于衣下,但那沉寂内敛的冰冷剑意和归墟带来的寒意,依旧让她周围形成了一圈无形的“安静区”,热闹的声浪似乎在这里自动减弱了几分。

她面前摆放着和其他人一样精美的食物,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却几乎未动一筷。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如同广场上唯一一块拒绝融化的坚冰。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视着眼前的一切:

数百张年轻、充满活力、洋溢着毫无保留的幸福与希望的笑脸,在篝火与灵光下闪闪发光;

清虚真人慈和而欣慰的目光,如同温暖的阳光,平等地洒落在每一个弟子身上;

李玄风细心照顾着云姝,那空乏的丹田并未剥夺他此刻眼中流露出的、平凡却无比真实的满足感;

云姝眼中那失而复得的、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快乐,如同最珍贵的宝石;

夜空中那绚烂梦幻、久久不散的灵光烟花,将黑夜渲染成瑰丽的画卷…

这温暖、祥和、生机勃勃、充满了人间至味的一切,是如此的美好,美好得…虚幻。美好得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尖锐的刺痛!

这美好,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华丽宫殿!脆弱得不堪一击!

小主,

她脑海中无法控制地闪过:

竞技场崩塌时,那些上一秒还在谈笑、下一秒就在圣光中化为飞灰的、同样年轻而鲜活的笑脸;

老雷叼着烟卷,猛打方向盘撞开障碍,装甲车在枪林弹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时,那混杂着恐惧、疯狂与决绝的眼神;

苏幼熙在冰封炼狱中,肋下冰膜破碎,鲜血染红衣襟,却依旧用冰冷的目光回望,示意他们快走的最后一眼;

更清晰地感受到手中古剑那冰冷剑柄传来的、如同心跳般的微弱搏动——陈有哀刚刚融合完剑胎,却因为自己再度陷入沉睡,自己以前可是一直觉得他不老实的,但他却为了自己不惜以死相搏。

这祥和之下,是巨大的阴影!是随时可能倾覆的危巢!如同这夜空中美丽却终究会消散的灵光烟花,经不起任何风雨的侵袭!而她自己,她体内的异能,就是这巨大阴影投射下最醒目、最致命的靶心!是吸引毁灭风暴的漩涡核心!

留在这里,留在这些温暖、信任她的笑脸中间…当教廷的阴影再次因她、因具临异能而笼罩时,眼前这数百张洋溢着希望的笑脸,会不会像老雷、像苏幼熙、像无数倒在逃亡路上的无关者一样…瞬间被撕碎、被抹除?

李玄风已经为她付出了道途断绝的惨痛代价…难道还要让整个天符门,让这些将她视作同门、给予她无私庇护和真诚温暖的人们…也因为她而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让清虚真人祥和的笑容化为悲愤?让云姝姐眼中纯净的快乐再次被恐惧取代?

一个清晰、冰冷、带着决绝意味的念头,如同归墟深处最凛冽的罡风,呼啸着席卷了她心中所有短暂的动摇和微弱的暖意,瞬间将其冻结成更坚硬的寒冰:

离开!必须立刻离开!远远地、彻底地离开!

回到只有永恒的寒风与寂灭的空旷深处!哪里都好,只要那里没有温暖,没有牵挂,没有欢笑,也没有…因她而起的毁灭!没有需要她守护、又因她而失去的撕心裂肺之痛!

她不要成为点燃这祥和画卷、焚毁一切美好的火星!她再也不要目睹任何亲近之人在她面前倒下!她脆弱的灵魂,已再也承受不起任何一份名为连累的重负!

在震天的欢呼声浪与漫天灵光烟花的映照下,影寒缓缓地、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她的动作很轻,如同寒冰消融时剥离的一角,并未引起周围沉浸在欢乐中的人们的注意。只有一直将部分心神系于她身的李玄风和陪在她身边的齐思瞒,瞬间察觉,目光立刻投了过来。

李玄风眼中的欣慰与满足瞬间被了然和深沉的无奈取代,那无奈中又夹杂着无法言说的痛楚。齐思瞒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住她,想用最擅长的插科打诨留下她,但看着斗篷下影寒那决绝冰冷的侧影,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无声叹息。

影寒的目光,如同最后的告别,极其缓慢地掠过广场上欢腾鼎沸的人群,掠过篝火旁李玄风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担忧,掠过云姝姐仰头望着烟花、充满纯粹惊叹与快乐的笑颜,最后,定格在广场之外、那片被漫天绚烂灵光映照不到的、翻涌着灰白色雾气的深沉黑暗——

那里,只有永恒的寒风呼啸,只有亘古的寂寥低吟。

却让她感到一种近乎残酷的、冰冷的…安心与归宿感。

她对着李玄风和齐思瞒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没有言语,但那动作本身,已是最沉重的告别与托付。然后,她转过身,深蓝色的身影如同滴入浓墨的清水,瞬间被广场边缘的阴影吞没。

她迈开脚步,不再迟疑,一步一步,坚定地、无声地离开了这片温暖喧闹、充满了生机与希望的光明之地,重新走向寂照轩那片吞噬一切光与声、只有永恒寂灭的灰白雾气。

身后震天的欢呼、激昂的锣鼓、绚烂的烟花,都成了衬托她孤寂决绝背影的、遥远而模糊的背景噪音,最终被归墟入口呼啸的寒风彻底撕碎、吞没。

春节的寒风,凛冽刺骨,却带着人世间无法给予她的纯粹与安全。至少,现在她唯一需要面对的,只有自己内心那片无边无际的荒芜冰原。不必担心连累,不必恐惧失去,因为…那里本就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