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赵家沟

十天。

对于影寒而言,这十天在物理意义上不过是空间坐标的移动。

她与齐思瞒跋涉于愈发险峻蛮荒的山野,地貌从华夏国西南方的雄浑苍凉,逐渐过渡到南方的湿热葱茏。他们坐过喷吐着刺鼻废气、在简陋公路上颠簸摇晃的长途客车,车厢里挤满了带着鸡鸭、散发着汗味和土腥味的山民,浑浊的空气与窗外飞速倒退的贫瘠梯田构成一幅流动的、令人窒息的画卷。

换乘过吱呀作响、由瘦骨嶙峋老马拖曳的破旧马车,在泥泞不堪、仅容一车通过的乡间土路上艰难前行,车把式沉默地抽着旱烟,烟味混合着牲畜的臊气,熏得人头晕目眩。最后,是漫长的步行。脚下的路彻底消失在藤蔓缠绕、遮天蔽日的原始丛林与陡峭嶙峋的喀斯特峰丛之间。

空气变得粘稠、厚重,饱含着水汽,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一团温热的湿棉花,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无处不在的瘴疠之气,如同无形的、带着腐朽甜腥的薄纱,弥漫在每一片浓绿欲滴的叶子背后,每一道幽暗深邃的岩缝之中。参天的古木根系如同巨蟒般裸露盘踞,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深绿色苔藓和颜色妖异的菌类。

巨大的蕨类植物舒展着史前般的叶片,垂下的气生根如同垂死生物的触须。毒虫在腐叶层下窸窣爬行,色彩斑斓得令人心悸的蛇类偶尔从头顶的枝桠间无声滑过。

齐思瞒变得异常忙碌,李玄风准备的驱虫避瘴粉几乎不离手,他丰富的野外经验成了两人在“瘴疠之地”生存的关键保障。他辨识可食用的野果和菌类,寻找相对安全的宿营地,用特制的药粉驱赶靠近的毒蛇和巨大的山蚂蟥。

他的絮叨也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高度集中的警觉和不时响起的、关于某种危险植物或地形的低声提醒。同时对于一些掠食者的侵扰,也由齐思瞒负责解决,影寒实力的提升,也让齐思瞒的异能等级来到了二十二级。

影寒沉默地行走着。沉重的背包和油布包裹的古剑仿佛已与她融为一体。

深灰色的粗呢斗篷上沾满了泥点、苔痕和不知名的草汁,兜帽下露出的下颌线条依旧冷硬如刀削,但长时间暴露在湿热环境中的冰铠,似乎也吸收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潮气,触感不再纯粹是极致的干冷,而是多了一种粘滞的寒意。

她周身的低气压似乎与这湿热的环境格格不入,所过之处,连那些最聒噪的虫鸣都仿佛被冻僵了一瞬。她的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绿障,投向地图上那个早已模糊不清、名为“赵家沟”的红点。那不是目的地,更像是一个必须抵达的、刻在灵魂深处的坐标——魅姬口中的终点,一段血腥过往的最终句点。

第十天的黄昏,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熔融的血球,挣扎着沉入西南方犬牙交错的山峦背后,将最后一点惨淡的、带着不祥红晕的光线涂抹在眼前这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地。

赵家沟。

它比影寒想象中更加偏僻、破败、与世隔绝。

几十户低矮的土坯房或歪斜的木板屋,如同被随意丢弃的积木,零散地镶嵌在一条浑浊溪流的两侧陡坡上。

房屋大多年久失修,土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枯黄的稻草筋络;木板屋的缝隙巨大,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其吹散架。屋顶覆盖着厚厚的、颜色发黑的茅草或残破的瓦片,在暮色中如同怪兽嶙峋的背脊。一条狭窄、泥泞不堪、散发着牲畜粪便和垃圾腐烂混合气味的小路,蜿蜒着穿过整个村落,连接着这些摇摇欲坠的居所。

几缕稀薄的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有气无力地飘出,很快就被浓重的暮霭和湿气吞噬,更添几分萧瑟死寂。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种近乎凝固的、被时光遗忘的衰败气息中,与周围生机勃勃却又暗藏杀机的蛮荒丛林形成诡异的反差。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猪粪、沤烂的菜叶、劣质烟草和潮湿木头霉变混合的复杂气味,冲击着影寒敏锐的感官。几只瘦骨嶙峋的土狗警惕地对着这两个突兀闯入的不速之客吠叫,声音干哑而充满敌意,却又不敢靠近。

偶尔有穿着破旧、面黄肌瘦的村民从低矮的门洞里探出头,眼神浑浊麻木,带着一种长期封闭环境养成的、近乎兽类的警惕和窥探欲,目光在影寒那身格格不入的深色斗篷和齐思瞒鼓鼓囊囊的背包上短暂停留,随即又飞快地缩了回去,仿佛害怕沾染上什么不祥。

“啧啧…这地方…真是…养老圣地啊…”齐思瞒咂了咂嘴,环顾四周,脸上惯常的痞笑也有些僵硬,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够原始,够味儿!空气里都是…‘生活’的气息。”

影寒没有理会他的感慨,她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穿透暮色和破败的房屋轮廓,迅速锁定在村落最西端、靠近溪流上游一片陡峭山崖下的位置。

那里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更为破败的屋子。

它几乎半陷在山崖的阴影里,被几棵枝干虬结、叶片稀疏的老核桃树包围着。与村里其他房子相比,它显得更加矮小、倾斜,主体结构是粗糙的原木和夯土混合搭建,屋顶的茅草早已大面积腐烂塌陷,露出底下朽黑的椽子,像一块巨大的、流着脓血的伤疤。

小主,

墙壁上布满了雨水冲刷出的深深沟壑和青黑色的霉斑,一扇歪斜的木门虚掩着,门板布满裂缝,仿佛一推就会彻底碎裂。窗户只剩下空洞的框架,如同骷髅空洞的眼窝,在渐浓的暮色中透出令人心悸的黑暗。屋前的小片空地荒草丛生,几乎没过膝盖,几块碎裂的石磨和倾倒的破陶罐半埋在泥土里,无声诉说着长久的废弃。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浓重霉味、尘土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早已被时光稀释却依旧被影寒捕捉到,如同无形的丝线,从破屋的方向飘来,缠绕上影寒冰冷的心弦,整个村庄,就这一户最为破败,想来应该就是魅姬口中曾经的家,几十年的时光,足以让一间房屋破败成如此景象。

她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那破屋走去。齐思瞒收敛了所有玩笑的神色,沉默地跟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那些藏在门后窗缝里的窥探目光。

推开那扇发出刺耳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木门,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着陈年积尘、朽木腐败、小动物尸体和浓重湿霉的气息扑面而来,如同打开了一座尘封多年的墓穴。

屋内昏暗至极。仅有从破损的屋顶和空洞的窗户透入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内部的轮廓。空间不大,一眼望尽。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泥土地,覆盖着厚厚的、踩上去如同棉絮般松软的浮尘和各种不知名的污秽杂物。角落里结满了巨大的、如同破旧棉絮般的蛛网,上面挂着干瘪的虫尸。

墙壁上糊着的旧报纸早已发黄发脆,剥落大半,露出后面同样霉迹斑斑的土墙。几件残破不堪的家具东倒西歪:一张三条腿的破木桌,桌面裂开一道大缝;两条长凳,其中一条已经断成两截;一个敞开的、空空如也的破旧木柜,柜门歪斜地耷拉着;角落里还有一个用石块垒砌的简易灶台,灶膛里积满了灰烬和鸟粪。

影寒走近破旧的木柜,上面有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字迹都褪的不成样子,隐隐约约只能看清楚最上面最大的其中两个字……卖身……

死寂。绝对的死寂。只有灰尘在微弱光线中飞舞的轨迹,以及他们踏入时惊起的、不知藏在何处的几只老鼠慌乱的逃窜声。

然而,影寒的目光在扫向别处的时候,却精准地捕捉到那些被厚厚尘埃覆盖下,顽强存在的旧日痕迹:

灶台边缘:几道浅浅的、刻痕清晰的划痕,像是用某种锐器反复刻划留下的印记,组合成一个扭曲的、充满怨毒意味的符号,是魅姬的吗?那用刻划仇敌标记的方式压抑内心的仇恨之火。

墙角地面:一小片颜色略深的泥土区域,形状不规则,边缘渗透着一种难以洗刷的、陈旧的暗褐色——那是早已干涸、渗入地底多年的血迹。面积不大,但位置隐蔽,散发着一种无声的恐怖。

倾倒的木柜旁,半掩在尘土下,露出一角褪色的、质地粗糙的红布。影寒走过去,用脚尖轻轻拨开尘土,看清了那是一个手工缝制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布偶,已经脏污不堪,一只眼睛的纽扣脱落了,仅剩的黑线空洞地瞪着。布偶的样式带着浓重的地方特色,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这或许是魅姬童年时仅有的玩具,也或许是某种巫蛊的载体。

最显眼的是在屋子正对着门的土墙上,悬挂着一个用粗麻绳系着的、约莫人头大小的东西。它被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包裹着,看不清具体形状,但轮廓隐约像某种风干的动物头颅,又像是一个扭曲的树根疙瘩。它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个不祥的图腾,散发着令人极度不安的气息,地面上,那一大滩好像是又好像不是的血水浇灌的泥土呈现出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暗沉。

影寒最后把那东西取了下来,再将上面的泥土抖的差不多了以后才看清楚了那确实是一个人的头颅,是个中年人,已经风干的不成样子了……这时候影寒才注意到屋子角落里还有一颗,是个年轻人的,但是已经只剩下骷髅头了,而且上面布满了齿痕,好像被什么动物啃过了一样。

这些痕迹,无声地拼凑出魅姬在这破败牢笼中度过的、扭曲而压抑的童年时光。仇恨的种子在这里萌芽,在血腥的浇灌下长成了致命的毒花。

影寒冰冷的视线缓缓扫过每一处细节,如同在阅读一本用痛苦和黑暗写成的书。她能想象那个瘦小的女孩蜷缩在冰冷的灶台边,用刻刀发泄着无处安放的恨意;能想象她可能在这里手刃了第一个欺凌她的人,看着鲜血渗入脚下的泥土;能想象她对着那个诡异的布偶或墙上的“诡物”喃喃自语,诉说着无人理解的疯狂。这里每一寸空气,每一粒尘埃,都浸透了绝望和戾气。

或许吧,这都是影寒的猜测,具体的她自己也说不清……但总之,魅姬的童年一定过得很苦。

齐思瞒皱着眉头,捂着口鼻,瓮声瓮气地说:“嚯…这地方…比想象中还‘有故事’。魅姬那疯婆子…就是从这里爬出去的?”他环顾四周,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和警惕,特别是看向墙上悬挂的那个诡物时,眉头皱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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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寒没有回答。她沉默地放下沉重的背包,将油布包裹的古剑解下,小心地靠放在相对干燥的墙角。然后,她开始动手清理。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专注。她无视了空气中弥漫的腐朽气息和飘散的灰尘,用找到的一块破布,沾了些门外浑浊溪水,开始擦拭那张三条腿的木桌和唯一还算完好的长凳。水流冲开厚厚的污垢,露出底下粗糙的木纹。她清理出一小片相对干净的地面,将断裂的长凳残骸和破柜门搬到角落。

对于墙角的血迹,她只是用脚将更多的浮土扫过去,将其彻底掩埋。对于那个诡异的布偶,她看了一眼,同样用尘土将其重新覆盖。唯有墙上悬挂的那个诡物,她的目光停留了片刻,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最终没有去触碰它,任由它悬挂在那里,继续充当这破败空间的诡异注脚,甚至墙角里的骷髅头影寒都只是瞥了一眼在没有去看过。

齐思瞒也行动起来。他麻利地清理出一块靠近门口、相对通风的位置,作为临时的火塘。从屋外抱回干燥的枯枝,在这潮湿的环境里找干燥柴火颇费了一番功夫,但好在找到了,最后用火绒和灵木片熟练地生起了一小堆篝火。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一部分黑暗和浓重的湿冷霉味,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光亮。跳跃的火光映在布满霉斑和剥落墙皮的土墙上,投下巨大而扭曲晃动的影子,反而让这破屋显得更加阴森。

火光同样映亮了影寒兜帽下的半张脸。冷硬的下颌线条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愈发深刻。她清理的动作有条不紊,仿佛在整理的不是一个破败的凶宅,而是一处普通的落脚点。然而,在她冰冷平静的外表下,心湖并非毫无波澜。

每一次擦拭掉陈年的污垢,每一次掩埋掉那些黑暗的痕迹,都像是在触碰魅姬早已冷却凝固的过往。那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共鸣。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这破败的空间里,残留着魅姬强大的怨念和不甘,如同冰冷的蛛丝,缠绕在每一个角落,试图钻进她的骨髓。她周身的寒意,似乎在与这无形的怨念进行着无声的对抗与融合。

影寒都很难想象,魅姬在这种环境活下来,是怎么保持自己内心不变态的,也或许她变态吧,只是不对自己……

当一小片勉强可供栖身的空间被清理出来,篝火稳定地燃烧着,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时,屋外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篝火的光芒如同黑暗中的灯塔,不仅吸引了趋光的飞虫,也引来了这个闭塞山村里被惊动的人心。

脚步声在屋外泥泞的小路上停下,伴随着压抑的议论声和几声刻意的咳嗽。影寒和齐思瞒对视一眼,后者立刻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门口内侧的阴影里,手看似随意地插在鼓鼓囊囊的衣兜里,眼神锐利如鹰隼。

吱呀——

破败的木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更大的缝隙。几张黝黑、布满皱纹、带着长期劳作风霜和营养不良痕迹的脸孔挤在门口,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警惕,以及一种根深蒂固的、对外来者的排斥和隐隐的恐惧。领头的是一个身材佝偻、头发花白稀疏、拄着根油亮拐杖的老头,他身上的靛蓝色土布衣服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眼神浑浊却带着一丝村中长者的审视。

他身后跟着几个壮年汉子,穿着同样破旧,肌肉在常年劳作的黝黑皮肤下隆起,眼神却显得空洞而麻木,手里或拿着锄头,或提着柴刀,姿态戒备。还有几个包着头巾、皮肤粗糙黝黑的妇女,躲在男人们身后,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窃窃私语。几个半大的孩子,赤着脚,身上脏兮兮的,躲在更远处,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既害怕又充满好奇地盯着篝火和影寒那身深色的、带着神秘气息的斗篷。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门外溪流隐约的呜咽声。影寒依旧坐在那条刚擦干净的长凳上,背对着门口,面向篝火,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一个冷硬的下颌轮廓,对门口的喧嚣置若罔闻,仿佛一尊凝固在火光中的冰雕。齐思瞒则咧开嘴,露出一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森然的白牙,主动打破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