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各位乡亲晚上好啊!路过贵宝地,借这破屋子歇歇脚,没打扰各位清梦吧?”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江湖气十足的熟稔,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尤其是他们手中的农具。
那拄拐的老头浑浊的眼睛在齐思瞒脸上停留片刻,又越过他,死死盯着影寒那个沉默的背影,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难以辨别的方言口音:
“外…外乡人?你们…是哪个寨子的?咋个…跑到这间鬼屋来歇脚?”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鬼屋?”齐思瞒挑眉,故作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影寒的背影,又转回来笑道:“老人家说笑了吧?不就是间没人住的破屋子嘛,遮风挡雨总比睡林子强。我们兄弟俩赶路累了,歇一宿就走。”他刻意用了“兄弟”的说法,模糊影寒的性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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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那最好不过!”一个站在老头身后、面相凶狠、脸上有道刀疤的壮汉粗声粗气地插嘴,他手里的柴刀下意识地握紧了,目光贪婪地在影寒放在墙角的背包和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上扫过:“这屋子邪性得很!克主!住不得活人!前前后后死过好几茬人了!晦气冲天!你们…你们赶紧走!莫要把晦气带给我们村子!”他的话语带着恐吓,眼神却暴露了更深的目的——对陌生旅人可能携带的财物和那看起来就不寻常的包裹的觊觎。
“就是就是!”一个尖嘴猴腮、眼神滴溜溜乱转的瘦小汉子附和道,他贪婪的目光更多是落在齐思瞒鼓鼓囊囊的羽绒服口袋和影寒身上:“老赵头一家死绝了,后来搬进来的外地货郎也莫名其妙病死了,再后来…反正谁沾上谁倒霉!听句劝,赶紧走吧!”他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暗示着什么。
“你们…你们是不知道厉害!”一个包着褪色蓝布头巾的干瘦老妇人挤上前,声音尖利,带着一种传播恐怖消息的兴奋:“这屋子夜里闹鬼!有女人的哭声!还有…还有墙上挂的那个东西!”她闭着眼睛不去看,只是伸出手惊恐地指了指屋内墙上那个被火光映照得轮廓更加诡异的悬挂物:“那是老赵家姑娘…那个疯丫头弄的邪物!沾不得!看一眼都要倒大霉的!”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村民们七嘴八舌,言辞间充满了对这间破屋的恐惧、排斥,以及对影寒和齐思瞒这两个不速之客的戒备和驱赶之意。恐惧是真实的,源于闭塞环境下的愚昧和对未知力量的敬畏;贪婪也是赤裸的,源于贫穷带来的对任何可能财物的觊觎;排外更是根深蒂固的,如同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们的话语像无数只嗡嗡作响的苍蝇,在破败的屋子里盘旋,试图钻进影寒的耳朵。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冰的影寒,缓缓地、转过了身。
兜帽的阴影依旧遮蔽着她的面容,只露出那线条冷硬、毫无血色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然而,一股无形的、如同极地风暴般凛冽的寒意,随着她转身的动作,瞬间弥漫开来。篝火的光焰似乎都被这股寒意压制得黯淡了一瞬,跳跃得不那么欢快了。
门口的嘈杂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戛然而止。所有村民,包括那拄拐的老头,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那个面相凶狠的刀疤脸壮汉,脸上的凶悍也凝固了,握着柴刀的手微微颤抖。那尖嘴猴腮的瘦小汉子更是缩了缩脖子,眼神里充满了惊惧。
影寒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锥,穿透兜帽的阴影,平静地扫过门口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轻蔑,只有一种俯瞰蝼蚁般的、纯粹的冰冷和漠然。这种漠然,比任何愤怒的呵斥都更具压迫感。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和令人窒息的寒意中,影寒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温暖的笑,而是如同冰原裂开的一道缝隙,透出一种非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她的声音响起,透过厚实的斗篷传出,干涩、平静,如同冰粒摩擦着冻土,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无妨。”
只有两个字。
声音不高,却像两块万载寒冰撞击在一起,带着沉重的回响,砸在每一个村民的心头。那简短的话语里,蕴含着一种对所谓“邪祟”、“晦气”的彻底无视,一种近乎狂妄的、源于自身力量的绝对自信,以及一种…对眼前这些聒噪愚昧生命的、彻底的漠视。
说完这两个字,影寒便不再看他们,缓缓地转回身,重新面向篝火,仿佛门口那群人只是一阵扰人的风,已经吹过。
那拄拐的老头张了张嘴,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惊疑和一丝更深沉的恐惧,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刀疤脸壮汉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似乎想发作,但影寒刚才那一眼和转身后散发出的、更加凝重的寒意,像一座冰山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尖嘴猴腮的瘦小汉子眼神闪烁,贪婪和恐惧在脸上交织变幻。老妇人则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惊恐地看着影寒的背影,仿佛看到了比鬼更可怕的东西。
齐思瞒适时地再次开口,脸上挂着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各位乡亲,好意心领了。我们兄弟俩命硬,不怕什么晦气。天也晚了,都回吧,回吧!别围着看了,怪瘆人的。”他边说,边看似随意地向前挪了半步,隐隐挡住了门口的大部分视线,插在衣兜里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村民们面面相觑,在令人窒息的寒意和齐思瞒那看似和气实则隐含威胁的姿态下,终究没人敢再上前一步或出言驱赶。那拄拐的老头重重地叹了口气,用拐杖敲了敲泥地,嘶哑地说了一句:“…莫要怪我们没提醒过…惹上祸事…自己担着…”然后,他颤巍巍地转过身,在几个汉子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其他人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杂乱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暗和浓雾中,只留下几声压抑的议论和狗吠在夜色里回荡。
小主,
木门重新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屋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齐思瞒走到影寒身边,蹲下来拨弄着火堆,低声说:“一群欺软怕硬的愚民。不过…那个刀疤脸和那个尖嘴猴腮的,眼神不对,晚上怕是不会安生。”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影寒依旧沉默地看着跳跃的火焰。村民的愚昧和贪婪,如同污浊的泥水,溅落在她冰封的心湖表面,却无法渗透分毫,只能迅速冻结成一层薄薄的、令人厌恶的浮冰。她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知晓。对于即将到来的麻烦,她心中没有波澜,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处理垃圾般的漠然。她拿出李玄风准备的干粮,就着篝火烘烤。腊肉的咸香再次弥漫开来,与这破屋的陈腐气息形成了更加强烈的对比。
夜深了。篝火渐渐变小,化为一堆暗红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屋外的虫鸣变得稀疏,风声似乎也停了,整个赵家沟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溪水永不停歇的低沉呜咽,如同大地深处的叹息。浓重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从破损的门窗缝隙、从屋顶的漏洞中渗透进来,吞噬着最后一点光线,也吞噬着人的感官。墙上悬挂的那个诡物,在微弱的余烬光线下,轮廓更加模糊不清,像一个蹲伏在黑暗中的怪物影子。
影寒盘膝坐在清理出的泥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油布包裹的古剑横放在膝上。她没有入睡,甚至没有闭眼。兜帽下的双眸在黑暗中如同两点寒星,清晰地映照着屋内的一切轮廓。她的呼吸悠长而微弱,体温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整个人如同一块融入黑暗的寒冰。齐思瞒则侧卧在火塘另一边的干草上,发出轻微的、有规律的鼾声,仿佛睡得很沉,但他插在衣兜里的手始终没有拿出来,一只耳朵紧贴着地面。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冰线。
子时刚过。
浓雾不知何时已悄然弥漫开来,将整个赵家沟包裹得严严实实,能见度不足五步。湿冷的雾气带着浓重的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无声地渗透进破屋的每一个缝隙。
门外,传来极其细微的、如同狸猫踩过落叶般的声响。不是风声,也不是小动物。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压抑的兴奋。
影寒的眼睫,在兜帽的阴影下,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膝上的古剑剑鞘,似乎也极其微弱地共鸣了一丝寒意。
门栓的位置,传来极其轻微的刮擦声。一根薄薄的、磨得锋利的竹片,如同毒蛇的信子,悄无声息地从门缝中探入,灵巧地拨动着那根简陋的木质门栓。动作很熟练,显然是惯犯。
吱…嘎…
老旧门栓被一点点拨开的、令人牙酸的细微摩擦声,在死寂的屋内清晰可闻。
门被极其缓慢地推开了一条缝隙,仅容一人侧身挤入。浓重的雾气立刻如同有生命般涌入。一道黑影率先闪了进来,动作敏捷如狸猫,落地无声。正是白天那个尖嘴猴腮的瘦小汉子,他手中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而兴奋的光芒,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鬣狗。他迅速扫视屋内,看到火堆余烬旁似乎沉睡的齐思瞒和靠墙而坐、如同雕像般毫无声息的影寒,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朝门外打了个手势。
紧接着,又一道魁梧的黑影挤了进来,正是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他手中拎着的不是柴刀,而是一根沉甸甸的、带着铁箍的硬木短棍,眼神凶悍而淫邪。最后面,还跟进来一个相对矮胖、动作略显笨拙的家伙,手里拿着一卷粗麻绳和一个破麻袋,显然是负责望风和善后的。
三人如同三只潜入羊圈的恶狼,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下眼神。瘦小汉子指了指墙角影寒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和油布包裹的长条物,又贪婪地舔了舔嘴唇,示意刀疤脸去拿值钱的东西。他自己则握着匕首,带着一脸淫笑,蹑手蹑脚地朝着靠墙而坐的影寒摸去。矮胖子则紧张地守在门口,警惕地望着外面。
瘦小汉子的呼吸因为兴奋而变得粗重,带着一股浓烈的劣质白酒和烟草的臭味,几乎喷到影寒的兜帽上。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油腻腻的手,目标直指影寒斗篷的领口,想要揭开那神秘的兜帽下到底是男是女,同时另一只握着匕首的手也蓄势待发,准备制服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外乡人。
就在他那肮脏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深灰色斗篷粗糙布料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极致寒意,毫无征兆地、如同爆炸般从影寒身上爆发开来!
嗡!
空气仿佛瞬间被冻结成了固态的冰晶!靠近影寒的瘦小汉子首当其冲,他感觉自己伸出的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紧接着是半边身体!那刺骨的寒意并非仅仅作用于皮肤,而是如同无数根冰针,瞬间刺穿了他的肌肉、骨骼、甚至骨髓!他的思维被冻得一片空白,脸上的淫笑彻底僵死,化为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他甚至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喉咙像是被无形的冰手死死扼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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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那堆原本只散发着微弱红光的余烬,表面瞬间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晶莹剔透的白色寒霜!篝火残余的热量被彻底剥夺!
门口守着的矮胖子只觉得一股寒流如同冰水当头浇下,冻得他浑身一哆嗦,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一股源自生物本能的、面对天敌般的巨大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操!有鬼!”刀疤脸壮汉反应最快,他离得稍远,但也感受到了那股瞬间降临的、令人血液冻结的恐怖寒意。他毕竟是村里横行惯了的恶霸,凶性被激发,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怒吼一声,抡起手中的硬木短棍,带着一股恶风,狠狠朝着影寒的头颅砸去!他根本不管那瘦小汉子的死活,只想先解决掉这个邪门的人!
就在短棍裹挟着千钧之力,即将砸中影寒兜帽的刹那——
影寒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极限!没有拔剑!甚至没有起身!
她只是极其随意地、如同驱赶苍蝇般,抬起了那只一直垂在身侧、被深灰色棉布衣袖包裹的手,衣袖下是冰冷的臂铠,五指微张,迎向那呼啸而来的短棍!
铛!!!
一声沉闷得如同巨钟轰鸣、又带着金属颤音的巨响在狭小的破屋内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