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信息织网

食卦人 厨四 7200 字 7个月前

我点点头:“谢谢你的提醒。但我这人,不喜欢被动挨打。”

林墨看着我,似乎在揣摩我的意思。

“林记者,”我放下茶杯,“我想跟你做个长期合作。”

“什么样的合作?”

“信息共享。”我说得直接,“你在媒体圈,消息灵通。哪家店要开业、哪家店要转让、哪个部门有新政策、哪个平台有活动……这些信息,对你写文章有用,对我做生意也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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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没立刻答应,而是问:“那我能得到什么?”

“第一,我们店所有的推广预算,优先考虑你们。”我说,“第二,我这边听到的、看到的、有用的商业信息,也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第三,”我顿了顿,“如果将来‘县城生活圈’想做大,需要资金或者资源,我可以帮忙牵线。”

林墨眼镜后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知道我不是在画饼。这半年,“多多麻辣烫”的发展速度,县城商圈有目共睹。钱佩玖背后的资本实力,虽然低调,但瞒不过有心人。

“张哥,”林墨终于开口,“合作可以。但我有原则:违法的事不做,违背良心的事不做。”

“放心。”我笑了,“我也是正经生意人。”

我们以茶代酒,碰了杯。

离开茶馆时,已经是下午四点。阳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回店里,心里那幅“信息地图”,又多了几块拼图。

韩鹏负责物流和平台动态,林墨负责媒体和舆论,孙阿姨负责街坊八卦和人情世故。

还缺一块。

官方消息。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店里,而是去了城南的批发市场。

这个时间点,市场里最是热闹。菜贩们吆喝着,主妇们讨价还价着,三轮车、小货车在狭窄的过道里挤来挤去,空气里弥漫着蔬菜的土腥味、水产的咸腥味、还有肉类特有的、微微发甜的血腥味。

我径直走到市场最里面的一个摊位。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他在这儿卖菜卖了三十年,从推板车到租摊位,从一个人到带着儿子儿媳一起干。他的菜不一定最便宜,但一定最新鲜——因为他跟周边好几个村的菜农都有交情,每天天不亮就去地头收,赶在早市前拉回来。

“周叔。”我打招呼。

老周正低头整理一堆菠菜,闻声抬头,看见是我,脸上立刻堆起笑:“哎哟,张老板!今天怎么亲自来了?要啥菜打个电话,我让小子给你送过去不就得了!”

“没事,出来转转。”我蹲下来,帮他一起把发黄的菜叶挑出来,“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还行。”老周嘴上这么说,但眉头却微微皱着,“就是这市场管理费又涨了,一个月多交两百。还有啊,这两天工商来查得勤,说要看进货单据、检疫证明,麻烦得很。”

“工商查得严了?”

“可不是嘛。”老周压低声音,“我听说,是新来的副局长要抓典型,整顿市场秩序。上礼拜,前面卖肉的老王,就因为没有检疫证明,被罚了五千,还停业三天。”

我点点头,继续帮他挑菜。

老周看了看我,忽然说:“张老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你们店隔壁那家便利店,着火那天……”老周欲言又止。

我心里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怎么了?”

“火灾前一天,我看见便利店老板的儿子,跟几个人在市场后门那边说话。”老周声音更低了,“那几个人里,有一个我认识,是‘巧媳妇’老板的侄子。他们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个塑料桶,我闻着……像是汽油味。”

我挑菜的手停了下来。

“周叔,”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事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老周摇头,“我哪敢乱说。万一说错了,不是害人嘛。而且我也没看清,就是……就是觉得有点巧。”

我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周叔,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说,“今天您这摊上的菠菜,我全要了。另外,以后我们店所有的叶菜,都从您这儿进。价格按市场价,但您得保证新鲜。”

老周愣住了,随即脸上笑开了花:“哎哟,那太谢谢张老板了!你放心,我老周别的本事没有,种菜卖菜一辈子,新鲜不新鲜,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我留下店里采购的电话,又跟老周聊了几句市场里的闲话,这才离开。

走出市场时,阳光已经有些刺眼。

汽油桶。

“巧媳妇”老板的侄子。

火灾前一天。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的可能性让我后背发凉。

如果真是人为纵火,那“巧媳妇”的手段,比我想象的更脏、更狠。

但我没有证据。老周的“看见”和“闻着”,只能算疑点,成不了证据。而且就算有证据,报警了,调查了,最后也很可能不了了之——“巧媳妇”既然敢做,就肯定想好了退路。

我站在市场门口,点了根烟。

烟雾在阳光里缓缓上升。

我知道,这场仗,不能再等了。

回到店里,是上午十点。

梁青正在前台整理外卖订单,见我回来,立刻走过来:“张总,您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

“说。”

“‘飞鱼传媒’的老板,叫刘飞,二十八岁,以前在省城做网络营销,去年回县城创业。”梁青语速很快,“他们公司现在有十二个人,主要业务就是帮本地商家做线上推广。手法……确实不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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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点。”

“他们养了三十多个抖音号,全是本地生活类,粉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接推广的时候,这些号会一起发视频,制造热度。他们还跟几个外卖平台的区域经理有私下往来,能拿到优惠费率、流量扶持,还能帮忙处理差评。”

梁青顿了顿,继续说:“另外,我打听到,刘飞有个表哥在县市场监管局的执法大队,是个小队长。所以‘飞鱼传媒’接的客户,很少被查。”

我点点头。

这就对了。

官商勾结,线上线下联动,水军控评,再加上混混撑场子。

“巧媳妇”这套打法,确实把县城的商业生态摸透了。

“张总,”梁青看着我,“我们接下来……”

“先做三件事。”我说,“第一,从今天开始,我们所有门店的外卖包装升级。用可降解材料,贴上‘多多麻辣烫’的LOGO和二维码。包装成本,从我们的营销预算里出。”

“明白。”

“第二,让徐国俊研发两款新品:一款‘学生套餐’,定价十五,主打量足、实惠;一款‘白领轻食套餐’,定价二十五,主打健康、精致。下周上线。”

“好。”

“第三,”我顿了顿,“联系林墨,跟他说,我们想做一个‘县城餐饮行业调查’的系列报道。不针对任何一家店,就客观反映行业现状:食材来源、卫生标准、运营成本、消费者权益。我们店可以作为正面案例,开放后厨、公开进货单据,接受采访。”

梁青眼睛一亮:“这个好。既做了品牌宣传,又给行业立了标杆。‘巧媳妇’那种店,肯定不敢接招。”

“他们不敢接,就是心虚。”我说,“心虚,就会出错。”

梁青记下所有事项,转身去安排。

我走到后厨,徐国俊正在熬今天第二锅汤。

“老徐,”我叫他,“新品研发的事,梁青跟你说了吧?”

“说了。”徐国俊头也不回,“学生套餐好办,多加主食和蛋白就行。白领轻食……张哥,咱们是做麻辣烫的,搞得太精致,会不会丢特色?”

“不会。”我说,“特色不是一成不变。麻辣烫的本质,是‘自选食材、现煮现吃’。我们只要守住这个本质,形式上可以创新。”

徐国俊想了想,点头:“行,我试试。”

“另外,”我压低声音,“从明天开始,后厨所有食材的进货单据,全部拍照存档。每天的废弃油脂,也要有专人记录、处理。这些记录,定期整理好,交给梁青。”

徐国俊转过头,看着我:“张哥,你这是……”

“未雨绸缪。”我说,“有人想跟我们玩脏的,我们得把身上擦干净。”

徐国俊重重点头:“明白。”

离开后厨,我走到店门外。

熊云伟刚好从消防队培训回来,一身迷彩服,晒得黑了一圈,但精神头十足。

“张哥!”他看见我,小跑过来,“我今天学了灭火器的分类、火场逃生、还有心肺复苏!赵队长说,下个月还有实战演练,让我一定参加!”

“好事。”我拍拍他肩膀,“学到的知识,要教给店里所有人。下周开始,每周一的消防演练,你当教官。”

“是!”熊云伟挺直腰板,像个小战士。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眼神里满是戾气的少年。

时间,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只要你给他方向,给他信任,给他担当的机会。

“云伟,”我说,“交给你个任务。”

“您说。”

“从今天开始,每天打烊后,你带两个人,在咱们三家店周边转一圈。”我说,“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可疑的事。特别是‘巧媳妇’那边,多留意他们的动静。”

熊云伟眼神一凛:“张哥,他们是不是……”

“防患于未然。”我打断他,“记住,只是观察,不要冲突。看到什么都记下来,回来告诉我。”

“明白。”

他转身进了店,步伐坚定。

我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卖水果的小贩在吆喝,骑电动车的外卖员在等红灯,几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过。

这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

但我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已经涌动。

“巧媳妇”在用他们的方式进攻。

而我的反击,现在才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的“信息网”开始高速运转。

每天早上七点,韩鹏来送货时,会带来前一天的市场动态:“张哥,‘巧媳妇’昨天进了五十箱便宜的冻肉,我看了生产日期,还有三个月过期。”“平台那边有新活动,满减力度很大,我们要不要跟?”

上午十点,孙阿姨会凑到我身边,低声汇报她打听到的街坊闲话:“张总,我听说‘巧媳妇’那个老板娘,最近在跟老公闹离婚,想要分店。”“市场管理处的老王,上礼拜收了‘巧媳妇’两条烟,帮他们办证开了绿灯。”

下午三点,林墨会发来微信,有时是一条政策新闻的链接,有时是一张某个部门领导视察的照片,配文:“张哥,这位是新调来的商务局副局长,主抓商贸流通。下周有个企业座谈会,我可以帮你弄张邀请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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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熊云伟会带着他的“巡逻队”出发,两小时后回来,向我汇报:“张哥,‘巧媳妇’新店那边,晚上客人不多,但外卖单量很大。我数了数,半小时出来八个骑手。”“他们后门经常有混混聚集,抽烟、打牌,声音很大。”

所有这些信息,碎片化的、零散的、看似无关的,被我记录在一个黑色的笔记本里。

我用的是自己设计的一套符号系统:三角形代表竞争对手,圆圈代表合作伙伴,正方形代表官方部门,箭头代表关系流向,数字代表重要程度。

每天晚上打烊后,我会独自在店里坐一个小时,翻开笔记本,对着那些符号和线条,进行推演。

“食卦”的能力,在这个过程中被我用到了极致。

我不是在“算卦”,而是在“关联”。

老周说闻到了汽油味——这是“味”的信息。

孙阿姨说老板娘在闹离婚——这是“情”的信息。

韩鹏说进了临期冻肉——这是“物”的信息。

林墨说副局长要抓典型——这是“势”的信息。

熊云伟说晚上外卖单量大——这是“行”的信息。

这些信息,单独看都没什么。但放在一起,用“食卦”那套“五味调和、窥见心垣”的逻辑去推演,就能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巧媳妇”内部不稳(夫妻矛盾),资金压力大(用临期食材),急于扩张(外卖刷单),但又想走捷径(找混混撑场子、可能涉及纵火)。他们背后的“飞鱼传媒”,利用线上手段制造虚假繁荣,同时用线下关系(市场监管、平台内部)保驾护航。

而我们的机会,就在于他们这套模式的脆弱性。

虚假繁荣需要持续烧钱维持。

线下关系一旦断裂,保护伞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