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后,他用火漆封好,交给心腹:“六百里加急,直送宣室殿,面呈陛下。”
未央宫,刘彻正在听徐生讲述一段玄之又玄的“感应”之理。
“……陛下,天地有灵,人身为一小天地,若能屏除杂念,神与气合,气与天地通,则自有玄妙感应。或见光明,或闻清音,或觉身轻体健,皆是征兆。然切记,此乃自然之功,不可强求,强求则易入魔障,反伤元神。”徐生说得云山雾罩,既保持神秘,又不敢把话说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刘彻听得半懂不懂,但“身轻体健”他是有所体会的。至于“光明”“清音”,他偶尔在极静时似乎也有一点模糊的感知,但不确定是否为真。他挥挥手,让徐生退下。
独自一人时,他忽然想问问阿娇的看法。那个女人,似乎对“虚无”与“实在”有独到的见解。
“春陀,去椒房殿,请皇后过来一趟,就说朕……有星象之事请教。”刘彻找了个借口。
椒房殿,阿娇听到刘彻以“星象”为由相请,心中微动。她知道,这恐怕只是个由头。
她略作整理,便随春陀前往宣室殿。路上,她已迅速梳理了思路:刘彻若问起方术,她不能直接反对,那会激起逆反心理;但也不能赞同,需得巧妙引导。
进入殿中,刘彻正负手站在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望着东南方向。
“臣妾参见陛下。”
“皇后来了。”刘彻转过身,示意她起身,“朕近日观星,见东南分野似有晦明不定之象,想起皇后亦通此道,故有一问。”
阿娇心中了然,这绝非真正要问星象。她恭敬道:“臣妾不过略知皮毛,岂敢在陛下面前妄言天象。星移斗转,自有其常,人间之事,终究系于人事。”
刘彻走近几步,看着她:“皇后总是这般务实。那若人事之中,有人欲求非常之道,比如……寻访仙山,导引长生,皇后以为如何?”
果然来了。阿娇垂眸,沉吟片刻,方缓缓道:“陛下,臣妾尝闻,上古圣王,垂拱而治,不言鬼神。孔子亦云:‘未知生,焉知死?’又云:‘敬鬼神而远之。’秦皇汉武……咳,”她适时收住,转而道,“陛下乃英明圣主,胸襟包罗四海,志在开万世太平。这长生仙道,飘渺难寻,或为方士邀宠之辞。陛下励精图治,使海内晏然,百姓安乐,江山稳固,社稷延绵,此乃人间至道,亦是最实在的‘长生’基业。至于导引吐纳,若果真能强身健体、澄澈心神,于陛下日理万机或有裨益,但终究是辅助之术,岂可舍本逐末?”
她的话,引经据典,既抬高了刘彻,又将长生术归于虚无,同时给强身健体的部分留了余地,最后点明“本末”之别,可谓滴水不漏。
刘彻静静听着,目光深邃。阿娇这番话,与他内心理智的声音何其相似!可那心底的空洞和渴望,又岂是道理能轻易填平?
“皇后所言,确有道理。”刘彻不置可否,转而道,“那皇后以为,东南之事,人事当如何?”
话题转得突然,阿娇却并不意外。她谨慎答道:“陛下已派严助大人前往,严大人素有才干,必能领会圣意,妥善处置。臣妾愚见,东南越人,散居山海,羁縻安抚与震慑防备当并行不悖。或可鼓励互市,渐染王化;整饬武备,以备不虞。仍是……稳扎稳打,方为上策。”
又绕回了“稳扎稳打”。刘彻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她总是这样,道理都对,建议都稳妥,可就是少了点什么……少了点能点燃他、与他一同奔赴那未知宏大目标的激情与共鸣。
他心中的烦躁又起,摆了摆手:“朕知道了,皇后且回吧。”
阿娇行礼退下。走出宣室殿,夏夜的风吹在身上,她才察觉背后竟出了一层薄汗。方才那番对话,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她不知道自己的话刘彻听进了几分,但至少,种子已经埋下。
东南海湾,赵铁匠的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