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来人!”她嘶哑着嗓子唤来最贴身、也是知道她最多秘密的一个老宦官,“去……去把本宫妆匣最底层,那个用紫色锦囊装着的东西取来。”

老宦官身体微微一颤,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娘娘,那东西……非同小可,此刻动用,恐……”

“闭嘴!”王夫人厉声打断他,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本宫自有主张!快去!”

老宦官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不久,他捧着一个用紫色锦囊小心翼翼包裹着的小木盒回来。王夫人接过木盒,手微微发抖。这里面,是她一年多前,通过郭解的关系,从淮南王府某位精通“奇术”的门客那里秘密得来的“东西”——几缕不知从何处弄来的、与皇后阿娇发色极其相似的青丝(很可能是郭解通过何美人之手,从椒房殿日常清扫物中偷偷收集),被仔细缠绕在一块刻满诡异咒文的桃木人偶脖颈上。另有一张新近书写的绢帛,上面用朱砂和一种暗褐色的、疑似血渍的液体,画着令人不安的扭曲符文,并写着恶毒的诅咒之语,针对的正是皇后陈阿娇及其刚出生的皇子。

这并非什么“旧物”,而是淮南王势力为了在必要时构陷皇后、搅乱后宫而提前准备的“道具”之一。当初交给王夫人时,只说是“以备不时之需”,或许连淮南王自己都未曾料到,这“不时之需”来得如此之快,且使用者变成了王夫人自己。王夫人得到它后,一直深藏,既感到恐惧,又隐隐将其视为最后的“杀手锏”。

她需要找一个机会,一个能让这些东西“恰好”被皇帝或皇帝信任的人发现的机会。而且,必须做得天衣无缝,不能引火烧身。构陷皇后,是比戕害妃嫔严重百倍的大罪,一旦失败,就是诛九族的下场。

就在她对着木盒,脑中飞快盘算着各种毒计,权衡着疯狂计划的每一个细节和风险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宦官尖利紧张的通报:“娘娘!不好了!廷尉……廷尉和大批北军士兵,把……把清虚观围了!正在里面搜查!听说……听说郭道长拒捕,还伤了官差!”

“什么?!”王夫人手一抖,木盒差点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清虚观被围!郭解拒捕!这意味着……朝廷的刀,已经毫不留情地砍向了这条线上最关键的一环!郭解知道多少?他会不会把自己供出来?那些存放在观里的、与自己往来的密信和信物……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方才那些疯狂的算计,在这突如其来的、更直接的危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娘娘!娘娘!”老宦官慌忙扶住她。

王夫人抓住老宦官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快……快想办法……联系……联系……”她想说联系谁?淮南王已经倒了,其他可能与淮南王有牵连的势力此刻只怕也自身难保,谁敢这时候沾惹她?

小主,

一种彻底的、冰冷的绝望,淹没了她。手中的木盒,此刻感觉不是救命稻草,而是随时可能将她炸得粉身碎骨的雷火。

未央宫,椒房殿。

阿娇自然也收到了清虚观被围的消息。吴媪低声禀报着探听来的细节:郭解及其几个核心弟子负隅顽抗,用道观内预设的机关和符粉伤了好几个官差,但终究寡不敌众,被北军锐士攻破。观内搜出了大量与巫蛊、厌胜、邪术相关的器物、书籍、符箓,还有密室中藏匿的、与宫中某些妃嫔(重点提及何美人、王夫人)以及宫外一些身份敏感人物(虽未明言,但指向明显)往来的书信和账簿。

“皇后娘娘,”吴媪声音压得更低,“听说,还在郭解的静室暗格里,找到了一些……一些关于陛下生辰八字、以及……以及皇子殿下出生时辰的符纸,上面画的符咒,极其恶毒阴损……”

阿娇静静地听着,手中轻轻拨动着暖炉里的炭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果然,与她推断的相差无几。淮南王——郭解——王夫人/何美人,这条利用方术巫蛊渗透后宫、窥伺甚至意图诅咒皇室核心的暗线,终于被彻底扯了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皇帝那边,想必已经雷霆震怒。王夫人的末日,恐怕就在眼前了。

她并不感到快意,反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哀。为了权力,人心可以扭曲到何种地步?亲情、伦理、乃至最基本的良知,都可以轻易践踏。

“增成殿那边,有什么动静?”阿娇问。

“王夫人似乎惊惶失措,紧闭宫门,除了贴身宦官,不见任何人。但……”吴媪犹豫了一下,“我们的人隐约注意到,她殿里那个最得用的老宦官,午后曾悄悄试图从西侧偏门出宫,但被我们事先打好招呼的禁卫拦了回去,借口是近日宫禁加强,无令不得随意出入。”

阿娇点了点头。王夫人果然慌了,还想往外传递消息或求援?可惜,网已经收紧,她跑不掉了。

“继续盯着,但不必过分逼迫。陛下自有圣裁。”阿娇淡淡道。她相信,以刘彻的性格和此刻掌握的证据,王夫人的下场已经注定。她不需要亲自下场去踩一脚,那只会显得她心胸狭隘。她只需要静静地等待,做好一个皇后该做的——比如,在恰当的时机,表现出对皇帝子嗣安危的深切忧虑,和对后宫竟藏有如此毒瘤的“震惊”与“痛心”。

她走到摇篮边,看着熟睡的儿子,眼神才真正柔和下来。此刻,她只愿这些肮脏的争斗,离孩子远一些才好。但她也知道,只要身处这个位置,就永远无法完全隔绝风雨。她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为他扫清道路上的荆棘,哪怕……自己手上也难免沾染尘埃。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长安的冬天,总是格外漫长。而这场席卷朝野后宫的风暴,还远未到平息的时候。清虚观只是一个开始,淮南王案的余波,东南海上的迷雾,北疆战事的胶着……所有的一切,都还在汹涌奔腾,最终将汇流向何方,无人能够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