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约定,左谷蠡王的人应该在谷内接应。卫青派出的三名胆大心细、通晓匈奴语的死士,已于半个时辰前,携带那枚特殊纹路的金饼信物,尝试向谷口靠近,发出约定的联络信号。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坳中只有风声和战马偶尔的响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忽然,派去监视的一名斥候连滚爬回,压低声音急促道:“将军!谷口有动静!出来了一小队匈奴兵,大约十人,穿着普通皮袍,但举止精悍。他们接上了我们的人!正在交谈!……等等,他们把我们的人……带进谷里去了!”
进去了?是接应成功,还是……请君入瓮?
卫青握紧了刀柄,沉声道:“继续观察谷口及两侧山梁动静!传令下去,做好战斗准备,一旦谷内传出厮杀声或我们的人发出求救信号,立刻按甲方案,突击接应,然后迅速撤离!若是一炷香后尚无动静,按乙方案,悄然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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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选择亲自来此,就是为了应对此刻的瞬息万变。进,还是退?信任,还是放弃?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关系数百将士的生死,甚至影响北疆大局。
山风更急,卷起雪沫,扑在脸上如刀割一般。等待,成了最煎熬的刑罚。
东南,月牙湾外八里。
汉军舰队与湾内罗马人的对峙,进入了新的阶段。试探性的弩炮射击后,罗马人并未如杨仆所期望的那样愤怒地冲出决战,湾内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沉寂,连日常的巡逻小船都很少出现。
“他们在等什么?还是怕了?”副将疑惑。
杨仆举着千里镜,死死盯着那片被山崖环抱的平静水面:“盖乌斯·马略不是怯战之人。这般安静,要么是在加固防御,要么……就是在准备更阴险的招数。”他想起了沿岸那些神出鬼没的袭击。
“我们的弩炮射程虽增,但湾口狭窄,两侧崖岸可能还有他们预设的投石机,强攻损失必大。”杨仆沉吟,“不能一直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传令,舰队后撤五里,保持警戒。派两艘轻快走舸,携带火油和硫磺,入夜后借潮水和夜色掩护,摸进湾口,不要深入,就在入口附近,找机会点燃他们的栈桥或外围小船!骚扰他们,让他们不得安生!同时,继续督促后方加速改装更多弩炮,尤其是可以发射火油罐的抛射装置!”
他要一点点地挤压罗马人的空间,消耗他们的耐心和资源,同时继续提升己方的技术优势。海上的对决,不仅是勇气与力量的碰撞,更是意志与智慧的持久较量。
长安,未央宫,密室。
刘彻面前摊开着三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密报:张汤霍光成功截获“毒牙”并擒获商队首领的捷报;卫青关于已派人与左谷蠡王接触、正等待结果的急报;以及杨仆汇报海战新策略及请求加快弩炮改装的奏报。
他先仔细看了截获“毒牙”的详情,尤其是医官对那陶罐内物的初步判断(高度怀疑是染疫动物残骸或污物),眼中寒意森然。好一个“毒牙”,好一个绝户计!若非及时警觉并截获,此刻长安恐怕已是一片恐慌。
他立刻批示:“着张汤、霍光严审擒获之逆匪,穷究其党羽。所截污物,就地谨慎销毁,参与人员严密观察。洛阳及京畿防疫,不可松懈。有功人员,论功行赏。”
接着,他看向卫青的奏报。白狼谷之行,无疑是一步险棋。他相信卫青的判断和掌控能力,但依然提笔批示:“白狼谷事,卿可临机专断。然须切记,保全精锐为要,不可贪功冒进。朕已密令河西、云中做出策应态势。无论结果如何,速报朕知。”
最后是杨仆的奏报。技术优势的获取让他欣慰,但东南的僵局仍需打破。他批示:“准卿所请,骚扰疲敌之策可行。少府已全力赶工,新弩炮及火器不日可送至。然需谨防西虏狗急跳墙,突袭沿岸。夷洲严助处,亦需加紧清剿内患,断其陆上策应。”
放下笔,刘彻走到密室的铜镜前。镜中人影略显疲惫,但眼神却如淬火的精钢,锐利而坚定。内部的毒瘤正在被剜除,外部的敌人仍在虎视眈眈。北疆的机遇与东南的僵持,都需要他做出精准的平衡与决断。
“传令期门,加强宫中特别是水源地守卫。再令太医署,暗中准备防疫药物,以防万一。”他对侍立在阴影中的心腹宦官道,“还有,宗正府对刘晁及‘听松馆’的清查,所有卷宗,稍后送朕过目。”
暗室之中,唯有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帝国巨舰正行驶在最凶险的暗礁区,而他这位年轻的舵手,必须凭借过人的胆识、冷酷的判断和一丝不可或缺的运气,引领它穿过惊涛骇浪,驶向未知的彼岸。
微光在暗室中摇曳,照亮了他坚毅的轮廓,也映出了前方依然深不可测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