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黑山

卫青示意周赫接过,检查无误后打开。里面是一小块鞣制得极薄的羊皮,上面用汉文小楷写着一封密信。字迹工整,绝非寻常匈奴人能写就。

“汉大将军卫公青麾下:冒顿之裔,挛鞮氏不肖孙伊稚斜,遥拜将军虎威。今单于庭昏聩,受西海妖人(指罗马人)蛊惑,引狼入室,欲倾举族之力为妖人前驱,裂我草原,毁我祖灵。妖人所传弩炮、舟船之术,实为枷锁,待我勇士尽丧于汉家箭矢之下,彼等便可鹊巢鸠占。吾虽胡虏,亦知唇亡齿寒,更不忍见祖宗血食之地,沦为妖人魔窟。据悉,妖人于狼居胥山北,北海之南,阴山余脉一处名为‘乌德键’之秘谷,设有‘匠营’核心,非止造弩,更试炼邪物,有毁天灭地之威。彼处守备森严,且有诡异机关、毒瘴护持,寻常难近。吾愿为将军引路,并提供所知谷内布防、机关破解之法。事成之后,只求将军允我部族北迁,脱离单于庭与妖人掌控,于北海之畔求一安生之地。若蒙不弃,可于下次新月之夜,派心腹至野狐岭烽燧废墟,与吾使者详议。挛鞮氏·孤鹿姑(左谷蠡王本名) 顿首再拜。”

信的内容让帐内众人屏住了呼吸。

主动出卖罗马人的核心匠营位置?甚至提供布防和破解之法?所求只是部族北迁自立?

“乌德键……”卫青念着这个名字,与张汤密报中提到的模糊音译对上了。左谷蠡王此举,是真心反水,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意图将汉军精锐引入绝地的陷阱?

“将军,不可轻信!”周赫立刻道,“匈奴人狡诈,尤其是这左谷蠡王,最是反复无常。此必是诱敌深入之计!”

苏建则沉吟道:“信中提及罗马人‘试炼邪物,有毁天灭地之威’,与我们在山谷中遭遇的猛烈抵抗以及将军带回的那些奇特器械部件,似能印证。若真有其地,其重要性毋庸置疑。只是……代价恐怕也极大。”

卫青凝视着羊皮信上的字迹。信中的焦虑与决绝不似完全作伪。左谷蠡王感受到了罗马技术带来的压迫和自身权力的危机,这可能是真的。但合作?与一个手上沾满汉人鲜血的匈奴大王合作?

“他信中说,提供‘机关破解之法’。”卫青缓缓道,“我们之前遭遇的陷阱,确实有非匈奴惯用的精巧机关。若他真能提供,对我们攻破‘乌德键’至关重要。但……”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锐光一闪:“也要防备这是为了摸清我们对于罗马机关的了解程度,或者是为了将我们引入一个预设的、更致命的机关阵中。回复信使:左谷蠡王的好意,本将军已知晓。具体事宜,容后再议。让他先回去。”

打发走信使后,卫青立刻铺开北疆地图,目光落在狼居胥山以北的广袤区域。“乌德键……北海之南,阴山余脉……立刻将此地名与张汤、霍光传来的信息并案,加急呈报陛下。同时,派出我们最精锐的‘夜不收’斥候,往这个方向做远距离侦察,只观察,不接触,重点寻找大规模人力活动痕迹、异常烟气、或对地形进行隐蔽改造的迹象。记住,宁可一无所获,也绝不可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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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乌德键”真的存在,那将是斩断匈罗技术合作链条的关键一刀。但这一刀,必须在最恰当的时机,以最稳妥的方式挥出。

长安,长乐宫西侧,永寿殿

这里是先帝妃嫔养老之所,殿宇古朴,气氛沉静,甚至有些寂寥。一位头发银白、面容枯槁但依稀能见昔日清秀轮廓的老太妃,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就着天光,慢条斯理地捻着一串乌木佛珠。她便是程姬的远房堂妹,程良娣(封号),入宫近五十年,无子无宠,早在景帝末年便已迁居此处,几乎被世人遗忘。

张欧亲自前来,恭敬行礼后,委婉地说明了来意——例行查问一些陈年旧事,关于已故程姬及其子常山王刘舜。

程良娣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睛抬起,看了张欧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久经官场的张欧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

“程姬姐姐……是个苦命人。”老太妃的声音苍老而缓慢,“舜儿那孩子,更是可怜。那么小,就遭了那样的祸事……阿弥陀佛。”她念了声佛号,垂下眼帘。

“太妃可还记得,宜安别馆失火前后,程姬身边,或别馆之中,有何异常?或者,有无特别亲近、后来却不知所踪的宫人、宦官?”张欧小心地问道。

“异常?”程良娣想了想,摇摇头,“天灾人祸,谁能预料?姐姐当时伤心欲绝,不久便随舜儿去了。身边的人……散的散,走的走,宫里历来如此。倒是……有个老宦官,姓王,还是姓黄?记不清了,是舜儿的贴身内侍,据说也在火里没了。姐姐出事前,好像还念叨过他一次,说那宦官老家是河西的,还有个侄子在那边……”

河西?张欧精神一振。“太妃可知那宦官具体姓名?或者他侄子的情况?”

“这如何得知?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程良娣叹了口气,“人老了,记性不好了。张廷尉还是去查查当年的宫籍档案吧。老身倦了,要歇息了。”

张欧知道问不出更多,只好行礼告退。离开永寿殿时,他总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但那扇窗户后的老太妃,分明已经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张欧离开后不久,程良娣缓缓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浑浊,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她起身,走到佛龛后,轻轻转动一个不起眼的莲花座。墙壁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侧身而过。里面是一间小小的暗室,只有一桌一椅,桌上放着纸笔。

她坐下,提笔,在一张极薄的纸上快速书写。字迹娟秀有力,与她那老迈的外表截然不同。写完后,她将纸卷成细条,塞进一个中空的蜡丸内。然后走到暗室角落,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类似通风口但被巧妙伪装过的孔洞。她将蜡丸放入,轻轻拉动旁边一根细绳。

蜡丸悄无声息地滑落,通过一条隐秘的管道,消失在宫殿地基的深处。这条管道,通往长乐宫外一处早已废弃的枯井。

程良娣回到佛龛前,重新捻动佛珠,面容恢复了一贯的枯寂与淡漠,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廷尉府,档案库

张汤与霍光风尘仆仆地赶回长安,立刻投入了对“乌德键”和所有相关线索的查证。他们调阅了从匈奴降人、商旅、甚至前朝缴获的匈奴地图和文书,请教了精通胡语的博士和老吏。

终于,在一份年代久远、以匈奴文和古朴汉文双语标注的羊皮地图(据说是武帝初年,匈奴某部落首领归降时献上的祖传之宝)上,他们找到了那个名字。

不是“乌德键”,也不是“兀立坚”,而是发音更接近的——“乌德鞬”。

地图上,在狼居胥山以北,北海(贝加尔湖)西南方向,一条标注为“阴山北支余脉”的群山褶皱中,有一个用朱砂圈出的小点,旁边用匈奴文和汉文并列写着:“乌德鞬——圣泉与铁山之地,大萨满冬居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