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黑山

“圣泉?铁山?”霍光指着注解,“铁山可以理解,或许有铁矿,便于罗马人建立匠营。圣泉……是指水源?还是有什么特殊含义?”

“匈奴萨满的冬居之所……”张汤面色凝重,“这意味着此地不仅是地理要冲,更是匈奴人的宗教圣地之一。左谷蠡王密信中提到‘毁我祖灵’,若罗马人在此设立匠营,试炼所谓‘邪物’,对匈奴传统信仰的冲击可想而知。这或许是他真心反水的部分原因。”

“还有,”霍光补充道,“赵绾门客后人提到的‘金石之约’……‘金’可能指黄金、利益,而‘石’……会不会就是指这‘铁山’?罗马人以技术援助为交换,获取在此地开采特殊矿产、建立据点的权力?而‘安平君’网络,则负责从中原走私某些罗马人无法获得的特殊材料(如风陵金铁)和人员,通过河西通道运往此地?”

逻辑链条正在一点点扣上。

“立刻将‘乌德鞬’的详细位置、地图注解,连同左谷蠡王密信内容,一并密奏陛下!”张汤道,“同时,请旨加强河西至北疆一线的边关巡查,尤其是隐秘小道。若‘安平君’网络与罗马-匈奴的物资输送线确实存在,近期他们必有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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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石渠阁

刘彻独坐于堆积如山的陈旧卷宗之中。灯火通明,映照着他肃穆而专注的脸庞。关于常山王刘舜“罹难”的官方记录已被他反复看了数遍,字斟句酌。

火灾报告语焉不详,只说是“夜半火起,风助火势,馆舍多为木构,扑救不及”。验尸报告更是简陋得可笑,只说“于灰烬中寻得孩童骸骨数具,与王子及近侍人数相符,皆焦黑难辨,依制殓葬”。当年负责此事的洛阳地方官和宗正府派去的使者,后来大多或病故,或调任,或死于意外,竟无一人能在十年后还在原职。

但刘彻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附在卷宗最后、一份毫不起眼的“宜安别馆用度裁撤清单”上。清单罗列了别馆火灾后,予以裁撤核销的器物、粮秣、人员俸禄等。其中一项,引起了刘彻的注意:

“王子舜,元服预备礼器一套(玉冠一、深衣二、佩玉一组、革带一),景帝前元五年少府监制送达,火灾前三月入库记录。火灾后盘点,未见于残骸或库存。”

一套为王子成年准备的、制作精良的礼器,在火灾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是被烧毁了?但玉和金属在火灾中不易完全焚毁,至少会有残留。是被人趁乱偷走了?谁会对一套孩子的礼器感兴趣?

除非……这套礼器,被需要它的人带走了。

而清单的末尾,核准此项裁销并盖印的官员签名是:洛阳丞,王臧。

王臧!刘彻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他是赵绾的门生,后因卷入赵绾、王臧请求武帝不再向窦太后奏事而被罢官下狱,最终自杀。时间点,正是在刘舜“死后”数年。

一个赵绾的党羽,当年恰好经手了刘舜“身后事”的善后工作,并且“处理”掉了一套可能证明王子并未当场死亡(或者尸体被替换)的礼器?

刘彻立刻翻找关于王臧的档案。果然,在王臧的履历中看到,他在担任洛阳丞之前,曾在少府将作监任过一段时间的“右丞”,主管部分器物的督造和调配。而王臧有一个早逝的兄长,其兄长的遗孀程氏,正是程姬的族妹,也就是如今在永寿殿荣养的程良娣!

所有支流,似乎都汇向了一个源头。

王臧通过程良娣的关系,可能很早就与程姬、甚至与年幼的刘舜有了接触。火灾发生时,他利用职务之便,协助了刘舜的“假死脱身”?并因此得到刘舜(或其后来的化身“安平君”)的信任,成为其早期党羽之一?

那么,那个可能至今仍活着、并且知晓全部内情的关键证人……

刘彻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宜安别馆侍从名单”上。他的手指,缓缓滑过一个个名字,最后停在了一个被朱笔划去、但字迹仍可辨的名字上:

宦者,黄敬,河西张掖郡人,王子舜近侍,火灾中“罹难”。

黄敬。河西人。与程良娣无意中透露的、程姬念叨过的“河西宦官”信息吻合。

如果这个黄敬没有死呢?如果他当年带着刘舜逃离火场,隐姓埋名,甚至可能成为“安平君”身边最核心、最隐秘的助手之一?

“来人!”刘彻沉声道。

徐宦官悄无声息地出现。

“秘查两个人。第一,已故洛阳丞王臧的所有亲属、故旧、门人,尤其是可能知晓其早年与少府将作监、与宜安别馆往来细节之人。第二,重点查找一个名叫‘黄敬’的宦官,河西张掖郡人,景帝中元二年宜安别馆火灾后下落不明。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有线索,此人极可能化名隐匿,重点查访河西、洛阳、乃至北疆边境地区,与宫中旧人、赵绾余党、或西域商旅有接触的年迈宦官或疑似宦官之人。”

“诺。”

徐宦官退下后,刘彻走到巨大的北疆-西域地图前。他的目光从长安出发,掠过洛阳,扫过河西走廊,最终定格在狼居胥山以北、那个刚刚被标注出来的“乌德鞬”。

东南黑山,北疆乌德鞬,长安深宫……棋盘上的棋子都已清晰,对手的轮廓已然明朗。最后的较量,将在陆地与海洋的这两个极点,以及帝国的中心,同时展开。

风暴已至,黑山当前。而猎网,正在无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