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招供,自己是受了程良娣身边一个老宫女的指使,定期出宫到那间茶寮“坐坐”,无需与人交谈,只需看门口旗幡的样式——旗幡若是卷起,代表无事;若是展开且系着红布条,则表示“有讯”,需留意茶寮内某块特定地砖下是否有蜡丸。他取到过两次蜡丸,都原封不动地带回交给了老宫女。至于蜡丸里是什么,他根本不知道。
老宫女随即也被控制。她比小宦官顽固得多,但绣衣使者的手段并非寻常狱吏可比。最终,她吐露自己是程良娣从娘家带进宫的陪嫁丫鬟,数十年来忠心不二。那些蜡丸,是“外面老家人”递送“家常问候”的,内容她无权过目,直接交给太妃。至于“老家人”是谁,她只说多年前是王臧府上的人来联系过,后来换过几次,她也不清楚具体身份。
程良娣这条线,虽然仍未直接触及核心,但已经证明她绝不仅仅是深宫枯槁的老太妃,而是仍然与外界保持着隐秘联系,很可能是“安平君”网络在宫中的一个重要信息中转节点!
河西,张掖郡
张汤亲自坐镇,排查“黄敬”线索。一个在张掖郡城经营皮货、兼做南北杂货买卖的老商贩被带来问话。老商贩起初战战兢兢,但在张汤保证不追究他早年可能涉及的“私易宫物”之罪(以玉器换皮货)后,才仔细回忆起来。
“那是……元光三年还是四年?冬天,雪很大。”老商贩眯着眼,“是有那么个怪人,裹得严严实实,说话声音尖细,面白无须,手指细长,不像干粗活的。他拿出一对玉璧,成色极好,内务府造办处的工艺,边缘还有细微的磨损,像是常年佩戴过的。他要换最厚实的貂皮、狐皮,还有耐储存的肉干、奶疙瘩,数量不少。”
“他有没有说要去哪里?或者,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张汤追问。
“他话很少,只说往北边去,探亲。特别之处……”老商贩努力回想,“哦,他付钱(以物易物)时,袖口不小心捋起一点,我瞥见他小臂上好像有一块旧疤,形状……有点怪,像是被火燎过,又像是烫伤,但边缘很整齐。还有,他装干粮的包袱皮,料子很旧,但依稀能看出是宫里才有的那种云锦边角料改的,颜色是暗赭色的,这种颜色和料子,普通人家绝不会有。”
火燎疤痕?暗赭色宫锦?
张汤立刻联想到宜安别馆的火灾!如果黄敬当年真的带着刘舜从火场逃生,身上留有火燎疤痕合情合理。而暗赭色云锦,在文帝、景帝时期,曾是某些特定等级宦官或王子近侍的常服镶边用色!
“他换走的皮货和干粮,够一个人用多久?像他那样体格的。”霍光在一旁问道。
“省着点吃用,加上沿途可能补充,够一个成年人数月之需。尤其是往北边走,天寒地冻,消耗大。”老商贩肯定地说。
数月……往北……出了长城……
黄敬如果真的还活着,并且二十年前曾出现在河西,采购了大量北上物资,他要去哪里?投奔匈奴?还是前往某个约定的隐秘地点?
“乌德鞬……”张汤与霍光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答案。
如果“安平君”的真身是刘舜,那么他最信任、可能知晓一切秘密的贴身老宦官黄敬,很可能就被安置在“乌德鞬”这个核心据点之中!或者,至少曾长期活动于那片区域!
从长安的玉珏,到宫中的暗线,到河西的线索,再到北疆那个齿轮转动的死亡山谷……一条无形的锁链,正在清晰地浮现出来,一环扣着一环,最终的目的地,都指向了那个北海之畔、阴山余脉中的神秘山谷——乌德鞬。
未央宫,宣室殿
刘彻面前,摊开着来自东南杨仆的求援与探报、北疆卫青送来的血布图案与左谷蠡王合作条件、张汤霍光呈上的半块玉珏拓片及程良娣线供词、以及河西关于黄敬的最新线索。
所有碎片,拼图般在御案上组合。东南的黑山,北疆的乌德鞬,像两颗毒牙,嵌在帝国的躯体两侧。而连接这两颗毒牙,并深入帝国心脏的,正是那条以“安平君”为灵魂、以刘舜的仇恨和野心为驱动、以罗马人的技术和欲望为助力的黑暗锁链。
小主,
锁链的源头,在数十年前宜安别馆的那场大火中隐匿。锁链的中段,缠绕着失意的官僚、贪婪的商贾、被控制的宫人、乃至异族的野心。锁链的末端,如今已清晰可见——黑山与乌德鞬。
是时候,砸碎这条锁链了。
刘彻提笔,开始书写一道道密旨。给杨仆的,是授权其相机行事,以探查牵制为主,务必保全舰队主力,待北疆事定或另有良机,再图黑山。给卫青的,是批准其与左谷蠡王有限合作的条件,并调拨一批新制成的“辟火膏”和加强型弩箭,令其周密准备,务求对“乌德鞬”一击必中,彻底摧毁罗马人在北方的技术巢穴。给张汤霍光的,是令其继续深挖长安、洛阳、河西所有关联线索,尤其是盯紧程良娣,并尝试以那半块玉珏为饵,看能否钓出更大的鱼。给少府将作监的,是责令其全力研究那齿轮图案,并加快“猛火胶”、“扭力弩”等武器的改进与生产。
最后一道密旨,是给绣衣使者统领徐自为的:动用一切能动用的隐秘力量,不计代价,查明“乌德鞬”与“黑山”之间是否存在直接的人员、物资、信息联系。同时,在天下范围内,秘密搜捕所有疑似与“黄敬”特征相符的年老宦官,尤其是手臂有旧火疤痕者。
放下笔,刘彻走到殿门处,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黑夜将尽,但最猛烈的风暴,往往在黎明前到来。
锁链已经绷紧。下一步,要么断裂,要么……将猎物死死捆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