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图拉博的胸腔中,不受控制地泛起一股冰冷刺骨的、几乎要让他动力甲伺服系统都为之凝滞的厌恶与……警惕。这股厌恶,并不仅仅针对纳垢权柄下那令人作呕的、永无止境的肉体变异与腐烂——那只是表象。更深层次的,他厌恶的是那隐藏在“慈爱”与“永恒”伪饰之下,对个体意志与灵魂最根本的操控、扭曲与最终彻底的玷污。在上一个轮回中,在自身愤懑与对认可极度渴望的驱使下,他对于投向混沌势力,某种程度上曾持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扭曲的实用主义态度。力量,只要能够达成目标,形态的改变、手段的非常规化,似乎都是可以接受的代价,甚至是他向帝皇和帝国证明其“必要性”的一种方式。但莫塔里安的例子,以及其他兄弟如福格瑞姆、安格隆等在混沌中各取所需、最终却都失去自我的沉沦,如同一面面沾满污血的镜子,让他彻底看清了血淋淋的真相——混沌所许诺的一切力量,其本质都是最恶毒的奴役。它并非赋予你力量,而是将你变成它力量的容器与奴隶,最终连你最后一丝独立的意志、残存的尊严、乃至对过往自我的认知都一并剥夺、扭曲,投入那永恒的、疯狂的漩涡之中。那不是升华,是永恒的枷锁。
他与莫塔里安,在某个可悲的层面上,何其相似。他们都曾陷入各自意义上的绝境,都曾在绝望的深渊边缘做出过选择。莫塔里安因“不忍”子民(某种程度上也包括他自己)承受无尽痛苦而选择了臣服于“慈父”,寻求虚假的解脱;他佩图拉博,则因对帝皇、对帝国、对兄弟们“不公”与“不理解”的积年愤懑,以及对自身价值和理念证明的极端渴望,最终选择了投身于钢铁勇士那注定充满背叛与毁灭的道路,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对现实责任的逃避与扭曲的反抗。他们都是失败者,都是被混沌那洞察人心弱点的低语,精准地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
小主,
但这一次,一切截然不同了。
暗红之主给了他一次匪夷所思的重来机会。这不仅仅是生命的简单重启,不仅仅是获得第二次呼吸的权利。这更是一次……救赎的可能。一股在他冰冷钢铁躯壳下重新点燃的、炽热到几乎令他感到陌生的火焰。他胸中燃烧的,不再仅仅是为了向那位高踞于黄金王座上的、疏远而威严的父亲证明自己的价值,不再仅仅是为了弥补对奥林匹亚、对养父家人以及那些信任他子民所犯下的过错。更深层、更强烈的,是一种想要弥补的、近乎偏执的渴望。弥补上一个轮回中,他因傲慢与愤懑所犯下的所有过错,他所带来的无边破坏与杀戮,他所失去的军团荣誉与兄弟情谊(尽管他过去可能不愿承认),以及……他最终未能阻止的、兄弟们相继堕落的悲剧。那些悲剧,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灵魂。
“失去尚可,失败无赦!” 这句他用以自我鞭策、磨砺意志的冰冷格言,此刻在他如同精密钟表般的心脏中剧烈轰鸣,每一个音节都仿佛重若千钧。他不能再次失败,绝不能。他不能再次眼睁睁地看着人类帝国这艘巨舰,看着他那19个命运各异的兄弟们,如同上一次那样,无可挽回地滑向那个黑暗、绝望、被混沌彻底吞噬的深渊。他必须做些什么,必须改变些什么。
因此,当他将思维的焦点再次调整,重新锁定在罗格·多恩这个名字上时,一种与过去那个充满竞争意识、敏感于任何比较的佩图拉博截然不同的情感,开始如同冰层下的种子,顽强地破土萌芽——那是一种清晰的、强烈的期望。
在原有的、已然被他视为失败模板的历史轨迹中,罗格·多恩,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忠诚的代名词。他是帝国最坚固的盾牌,是泰拉皇宫那永不陷落(至少在物理层面最终陷落前)的象征,是直到最后时刻都在为人类帝皇、为人类文明浴血奋战至最后一刻的英雄。他的直言不讳、不善变通,曾让内心同样骄傲却更为敏感、渴望认可又极度防备的佩图拉博感到不适,甚至视为一种对其能力和判断的隐晦质疑与冒犯;他对规则、秩序近乎刻板的坚守,也曾多次与佩图拉博那更注重最终实效、为达目的有时不惜采取非常规手段的实用主义风格产生摩擦与冲突。但在如今这个带着沉重记忆归来、视野与心境都已截然不同的佩图拉博眼中,多恩的这些曾经令他感到不快的特质,却仿佛被擦去了尘埃的钻石,闪耀着前所未有的、令人心安的璀璨价值。
多恩的“不变”,他那近乎于顽固的“固执”,他对原则和忠诚那不容置疑的坚守,不正是对抗混沌那千变万化、善于利用情感弱点与欲望进行腐蚀的最有力武器吗?在一个充斥着谎言、诱惑、背叛与疯狂低语的宇宙里,一个像多恩这样,其存在本身就如同亘古磐石般坚定不移、其话语如同法典条文般清晰明确、其行为逻辑始终遵循着既定规则与誓言的兄弟,是何等的珍贵!他就像一座灯塔,或许光芒不够温暖,甚至有些刺眼,但其存在本身,就能在混沌的迷雾中为迷航者指明方向,提醒他们何为秩序,何为责任,何为不可逾越的底线。
佩图拉博期望,多恩能如同那个黑暗未来中一样,成为帝国忠诚最不可动摇的基石。他期望,这一次,他们之间那源于性格与理念差异所必然产生的摩擦与碰撞,能够不再演变为导致分裂的嫌隙与隔阂,而是能够转化为一种建设性的、互补的张力。多恩的坚守原则,或许能为他那有时过于激进的效率追求提供必要的制衡与校准;而他佩图拉博的灵活与对最终结果的执着,或许也能在某些极端情况下,为多恩那不容变通的规则带来新的可能性。他期望,多恩那如同钢铁与磐石般纯粹的坚韧,能够成为他自身这条充满荆棘的救赎之路上,一个可靠的参照点,一个时刻提醒他勿要再次因情绪或极端而迷失方向的坐标。
他不会像过去那样,带着一种暗自较劲、急于证明自身优越性的竞争心态去面对多恩。他会尝试,真正地尝试,去理解多恩那套建立在严密逻辑、清晰规则和绝对责任之上的世界观与行为准则。他会尝试以更直接(或许依旧无法摆脱他自身特有的、缺乏温情修饰的冰冷方式)与之进行交流,剥除那些无用的修辞与试探。他要告诉多恩——不仅仅是通过言语,更重要的是通过他未来的每一个决策、每一次行动——人类帝国,这个他们基因编码中注定要守护的造物,仍然存在着希望,并非注定走向毁灭。而他们这些被赋予了超凡力量与责任的基因原体,必须,也必然要成为支撑这希望屹立不倒的支柱,而非像上一次那样,成为亲手将其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推手。
这趟前往因威特的航程,对佩图拉博而言,其意义早已超越了一次简单的“顺路”访问或例行公事的兄弟重逢。它更是一次对自身改变的检验,检验他自己是否真正开始从那个愤世嫉俗、容易陷入极端的存在,向着一个更富责任感、更具远见、更能控制自身情绪的领导者蜕变;它也是一次小心翼翼的播种,他试图在另一位至关重要的、以其坚定着称的兄弟心中,提前埋下更加根深蒂固的忠诚与警惕的种子,共同构筑起一道心灵的防线,以应对未来那必然到来的、比上一次更加诡谲难测、也更加猛烈的混沌风暴。
他凝视着星图上那个代表着因威特的、在模拟星空中稳定闪烁着冰冷光芒的光点,灰色的眼眸中,思绪的风暴依旧在盘旋、酝酿。但倘若有人能深入那风暴的中心,或许会惊讶地发现,在那片以往只充斥着计算、谋略、愤懑与冰冷决绝的深处,此刻,竟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微弱却确实存在的、名为“期望”的稳定微光。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动力甲关节发出低沉而有力的摩擦声。他准备好了,去面对那座传说中的、“永不陷落”的城墙。并且,他衷心地期望,这座由钢铁意志与磐石原则构筑的城墙,这一次,能够永远、永远地矗立在人类文明那光明与秩序的一侧,成为抵御无尽黑暗的最坚实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