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父蹲在二手大众旁,默默检查轮胎是否扎了石子。他布满老茧的手指在胎纹间摩挲,突然起身从兜里掏出个油布包:“自己做的烟丝,给……给亲家公带去尝尝。”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吞进了肚子里。
弟弟嘉平抱着周若媛送的新手机,突然冲进屋里又冲出来,把个温热的盐水瓶塞到周若媛手里:“姐……路上暖脚用。”少年黝黑的脸涨得通红,解放鞋在泥地上蹭出凌乱的痕迹。
车子发动时,乔母突然扒住车窗:“树啊……”她浑浊的眼睛闪着泪光,“遇上媛媛这样的姑娘,是咱家祖坟冒青烟了,你可要……”话没说完就被尾气呛得咳嗽起来。
周若媛连忙递出纸巾,却被老人用围裙挡开:“快关窗,别冻着你!”她倒退着挥手,单薄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却还固执地站在路中央,直到车子拐过山坳。
乔嘉树握方向盘的手有些发抖。后视镜里,父亲扶着母亲的肩,弟弟抱着手机,三人站在老屋前的身影渐渐被山雾吞没。而副驾驶上,周若媛正小心拆开那个绣花布包——里面除了蒲公英茶,还藏着一只有些发乌的银镯子,那是是乔母当年的嫁妆,另一只已经卖了。
回城的山路上,雾气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斑驳地洒在挡风玻璃上。周若媛望着窗外掠过的枯树枝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乔母给她的银镯子,突然轻声开口:
“我五岁那年冬天,妈妈肺癌晚期住院。”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病房的窗户正对着儿童乐园,我每天趴在窗台上看别的小朋友坐旋转木马。”
小主,
乔嘉树悄悄降下车速,余光看见她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
“爸爸当时刚事业起步,为了筹医药费连手表都卖了。”周若媛的指尖在镯子上划着圈,“妈妈走后,我和哥哥就只有老家来的陈伯照管,爸爸自己跑去深圳发展新的事业。”
一辆货车呼啸着从对面驶过,震得车身微微晃动。周若媛顺势往乔嘉树肩上靠了靠:“那时候,我五岁。家里的阁楼上有老鼠,哥哥知道我害怕,每晚都守着我睡。我们共用一床被子,他总把我那边塞得严严实实。”
她的声音突然带上笑意:“有次我发烧,他不知该怎么办,守着我守了一夜。”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后来爸爸生意做大了,接我们到新买的别墅去住,可家里总是空荡荡的。”
乔嘉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想起昨晚周若媛在柴草炕上酣睡的模样,想起她捧着粗瓷碗喝玉米粥时满足的表情。
“你们家吃饭时……”周若媛突然转头看他,“你爸爸会给妈妈夹菜对不对?我看见了,阿姨虽然嘴上嫌弃,眼睛却在笑。”
山路的弯道处,乔嘉树瞥见她迅速擦了下眼角。他腾出右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发现银镯内壁刻着“百年好合”四个小字——是三十年前的老工艺,笔画里的金粉都磨没了。
“以后,”乔嘉树嗓子发紧,“我们家饭桌上永远给你留位置。”
车驶入了隧道,她在黑暗中轻声说:“好”。乔嘉树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导航显示距离城市还有58公里,而周若媛已经靠着车窗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装着银镯子的绣花布包。乔嘉树轻轻调高空调温度,想起今早母亲塞进行李箱的二十个土鸡蛋——每个都用稻壳仔细包裹着,就像包裹着最朴素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