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队静静地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敲了敲桌子,会议室安静下来。
“大家的分析都有道理,但我们现在线索太少,不能轻易下结论。”林队总结道,“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尸体埋在这里,说明凶手对此地熟悉。他至少知道这里是荒地,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动土。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查明死者身份。只有知道她是谁,才能找到她的社会关系,才能知道杀她的动机和凶手。”
他布置任务:全队分成四组,第一组以红菱铺镇为中心,辐射周边乡镇,重点排查1980至1981年间失踪的年轻女性,尤其是身高1米4到1米5左右的;第二组深入调查曾经住在老李家现住房里的人,从最早住户查起,弄清每一个住户的情况;第三组排查当地有前科的人员,特别是曾有暴力犯罪记录或行为不端的;第四组由林队亲自负责,梳理现有线索,协调各组工作。
“同志们,”林队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案子过去四五年了,取证难,找人难。但我们穿着这身警服,就得对得起帽檐上的国徽,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死者含冤地下,我们要还她一个公道。大家辛苦,散会。”
侦查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八十年代的刑侦,没有电脑,没有数据库,全靠侦查员的两条腿、一张嘴、一个本子、一支笔。
小张那组跑得最勤。他们骑着自行车,顶着六月的日头,穿梭在红菱铺镇周边的村庄。每到一个村子,先找村干部,再访老人,问有没有年轻女性在八十年代初失踪。一个星期下来,笔记本记了大半本,有价值的线索却寥寥无几。
不过在张粮铺村,他们发现一条线索:村民王老歪的女儿精神不太正常,时好时坏,近两三年村里人没怎么见过她。年龄据说二十七八,身高也差不多。但进一步了解,有人说那女孩被送到沈阳市里精神病院治病去了,具体情况不明。
另一组由老侦查员带队,重点排查当地有前科的人员。在武阵营村,他们查到一个外号“李小麻子”的年轻人,二十五六岁,游手好闲,曾因调戏妇女被拘留过十五天。村民反映这人手黑,好打架,经常在附近几个村子闲逛,有时夜不归宿。还有个惯偷,但都是偷鸡摸狗的小事,不像敢杀人的主。
林队这边也有收获。他亲自找李支书和村里几位老人长谈,弄清了现在这房子几十年来的变迁。这本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
最早住在这里的是童宗清一家,河北人,五六十年代搬来的。1978年,童宗清在城里找到工作,举家搬走了。童宗清有个女儿,据说后来死了,但村民说是得急性胃炎死的,有医院证明,也有坟墓,应该没问题。
童宗清搬走后,房子空了一段时间,后来住进一个叫郭殿军的人。这人三十来岁,无固定职业,社会关系复杂,家里常来些不三不四的男女,喝酒打牌,吵吵嚷嚷。郭殿军后来因为参与团伙盗窃被判了刑,现在还在沈阳监狱服刑。
郭殿军被捕后,房子又搬进两户人家,分住南北屋。北屋住的是老两口,郭全英夫妇,本分庄稼人;南屋住的是一对年轻夫妻,男的叫李忠林,女的叫尹立昌。但两人年龄相差较大(李忠林四十多,尹立昌不到三十),感情不和,经常吵架,结婚没多久就离婚了。郭全英老伴回忆,尹立昌离婚后还回来过一次,说是取东西,后来听说嫁给了辽阳一个姓张的裁缝。
林队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本子上,画了一张关系图。童宗清、郭殿军、李忠林和尹立昌……这几户人家,谁和死者有关联?谁是凶手?或者,凶手根本不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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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线索,哪条有用?”汇报会上,小张挠着头,有些沮丧。一个星期的高强度工作,晒黑了一圈,却感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都查。”林队斩钉截铁,“办案就像筛沙子,一遍不行筛两遍,两遍不行筛三遍。看上去没用的信息,可能藏着关键线索。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每一条线索都查清楚,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侦查工作进入第二阶段:对现有线索进行逐一核实、排除。
第一站是童宗清。侦查员根据村民提供的模糊地址,在沈阳市铁西区一片老居民区找到了他。童宗清已经六十多岁,退休在家。听说警察来打听他女儿的事,老人有些激动。
“我闺女是病死的,急性胃炎,送去医院没抢救过来。”童宗清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珍藏着女儿的死亡证明、病历,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十八九岁,圆脸,笑容灿烂。“这是她十八岁照的……要是活着,今年该三十一了。”
侦查员又去了童宗清女儿埋葬的公墓,看到了墓碑,碑文清晰,死亡日期是1979年。时间对不上,死因明确,童宗清的嫌疑被排除。
第二站是沈阳监狱。郭殿军因盗窃罪被判七年,已经在监狱服刑三年。在审讯室里,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面色苍白,眼神躲闪。听说警察来问红菱铺老房子的事,他紧张地搓着手。
“我、我住那儿的时候……是结交过一些朋友。”郭殿军吞吞吐吐,“有男有女,都是社会上认识的。有个女的是我远房表妹,从河北老家来找工作,在我那住过一阵……但她早回河北了,真的!”
侦查员按他提供的地址和姓名,发函到河北当地公安局协查。几天后回函证实,确有其人,一直在老家生活,从未失踪。郭殿军的嫌疑也被排除。
第三站是王老歪的女儿。侦查员跑到沈阳市精神病院,在厚厚的住院记录中翻找。找到了——王老歪的女儿1982年入院,诊断为精神分裂症,期间病情反复,但一直在医院治疗,从未离开。医院提供了详细的病历和探视记录。这条线索也断了。
一条条线索被查清、排除。侦查员们的心情从最初的亢奋渐渐变得沉重。每天早出晚归,自行车胎磨薄了,鞋底磨破了,笔记本写满了一本又一本,可案件的突破口在哪里?
只剩下李忠林和尹立昌这条线了。
林队决定亲自调查尹立昌的下落。这个离婚后又回来取东西的女人,失踪时间与死者死亡时间接近,年龄、身高也吻合,是目前最有价值的线索。
他带着侦查员小刘和大张,先找到村里一位李老太太。李老太太的女儿过去和尹立昌年纪相仿,两人常在一起做针线活、唠家常。
“尹立昌啊……”李老太太坐在炕沿上,眯着眼回忆,手里纳着鞋底,“那闺女模样挺周正,就是命不好。嫁了个大她十几岁的,过不到一块去。81年夏天离的婚,我记得可清楚了,那天特别热。”
“后来呢?”
“离了婚,她就搬走了。隔了一个来月吧,天还没凉快,她又回来过一趟。”老太太停下针线,“路过我家门口,还进来喝了口水。我看她穿戴得挺光鲜,不像离婚时那样灰头土脸的。”
林队精神一振:“她当时说什么了?”
“说她又嫁人了,嫁到辽阳吴家沟,男人是个裁缝,对她挺好。”老太太想了想,补充道,“她穿一条蓝漆卡裤子,一双黄皮鞋,半高跟的。手上戴着金镯子和手表——我们这儿叫‘金溜子’。她说回来取放在李忠林那的旧衣服,还要迁户口。”
“她那天住哪了?”
“我闺女还想留她住我家呢,她说不用,取了东西就走,赶晚上的火车回辽阳。”老太太忽然皱眉,手里的针线活停了下来,“不过说来也怪……第二天我没见她从门口过。我们村去火车站就这一条大路,她要是走了,我坐在门口纳鞋底,该看见啊。可我愣是没见着。”
林队心里咯噔一下。他不动声色地问:“大娘,您记准了?会不会是您一时没注意?”
“不能。”老太太摇头,“那天我在门口坐了大半晌,就为了赶那双鞋底。要是大活人走过去,我还能看不见?”
从李老太太家出来,林队立刻布置:小刘和大张去调查村子通往火车站的其他小路,问问沿线住户有没有见过尹立昌。
晚上,两人回来了,带回的消息让林队心头更沉:村子另外两条通往外界的路都是田间小道,绕远不说,那个季节玉米高粱长得一人多高,一个女人单独走那种路不安全,可能性不大。而且沿线几户人家都说,那段时间没见有陌生女人经过。
尹立昌进了村,没人见她出去。
林队派侦查员小刘和大张立即赶往辽阳吴家沟。那时候交通不便,两人先坐火车到辽阳,再转长途汽车,颠簸了大半天才到吴家沟。
村子不大,打听姓张的裁缝很容易。在村东头一间临街的铺面里,他们找到了张生显。这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瘦高个,戴着副黑框眼镜,正踩着老式缝纫机做衣服。铺子里挂满了做好的成衣,空气中飘着棉布和浆糊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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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沈阳来的警察打听尹立昌,张生显先是一愣,手里的活计停了下来。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时,眼圈已经红了。
“她……她跑了。”张生显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辽阳口音,“不跟我过了。”
小刘温和地问:“张师傅,别着急,慢慢说。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
“我们81年夏天结的婚,经人介绍的。”张生显抹了抹眼睛,“她比我小几岁,模样挺好,也勤快,会做饭,能持家。刚结婚那阵,我觉得日子有奔头。”
他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翻出一张黑白结婚照。照片上的尹立昌穿着崭新的确良衬衫,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容羞涩。张生显站在她身边,挺直腰板,一脸幸福。
“结婚一个多月,她说要回沈阳红菱铺迁户口、取放在前夫那的旧东西。”张生显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两个妹妹送她去的车站,她还给妹妹买了头绳和糖块……哪知道,一去就没回来。”
“你没去找?”
“找了啊!”张生显激动起来,声音提高,“我等了半个月,没信儿,坐不住了,就去红菱铺找。到了那儿,老乡说她早不住那了,房子换了人住。我又找到她娘家,正赶上她爹因为倒卖粮票被判了两年,家里没人。我上哪找去?”
“她走时穿什么衣服?戴什么东西?”
“蓝漆卡裤子,黄皮鞋,半高跟的。结婚时我给她买了一块上海牌手表,一个金镯子,她都戴着。”张生显突然抓住小刘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同志,你们是不是有她的消息?她人在哪?我不怪她,只要她回来,好好过日子就行……”
看着这个老实巴交、真情流露的男人,小刘和大张心里都不是滋味。他们又走访了左邻右舍,大家都说尹立昌自那回走后,再没回来。张生显等了一年多,渐渐死心,再没娶亲,一个人守着裁缝铺过日子。
尹立昌失踪的时间、衣着,与李老太太的描述完全吻合。而她失踪的地点,正是红菱铺。这个女人,像一滴水蒸发在阳光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辽阳回来后,侦查重点自然转向了尹立昌的前夫——李忠林。
小刘和大张来到李忠林现在住的四方台村。这是个比红菱铺更偏远的小村庄,土路坑洼,房屋低矮。巧的是,两人刚进村口,就碰见一个男人低头匆匆往外走。
这人四十多岁,矮胖身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黑色裤子,脚上一双解放鞋。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不时回头张望,神情慌张。
小刘眼尖,一把拉住大张,两人闪身躲进路边的玉米地。玉米已经长得一人多高,密不透风,正好藏身。
“就是他,李忠林。”小刘压低声音,“农忙时候,他不在田里干活,慌慌张张往哪去?”
“我跟着他。”大张说,“你一个人进村,找村干部和邻居打听情况。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两人分头行动。大张悄悄尾随李忠林,发现他出了村子后,沿着乡间土路往红菱铺方向去了,走得急,不时擦汗,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小刘这边,找到四方台村的村长。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听说是市公安局来调查的,很配合。
“李忠林啊……”村长抽着旱烟,沉吟道,“这些天不对劲,跟丢了魂似的。也不下地干活,也不跟人说话,老是一个人闷在屋里。三天两头的往外村跑,也不知道干啥去。我问他,他就支支吾吾,说走亲戚。”
“他在这有亲戚吗?”
“没听说。他是从红菱铺搬来的,在这儿就他一个人。”村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王二生跟他住一个院,可能知道得更清楚。”
小刘在田里找到了正在锄地的王二生。这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小刘接过锄头,一边帮着他干活,一边闲聊。
“李忠林啊……”王二生看看四周,压低声音,“前些天,我们不少人在村头大槐树底下乘凉唠嗑。不知谁说起,红菱铺挖出死人骨头了,公安局都来了。李忠林当时也在,他那脸呐,‘唰啦’一下子就白了,跟纸似的。大伙唠得热闹,他一言不发,蹲在墙角抽烟,一根接一根。”
小刘问:“他平时也这样?”
“平时不!”王二生摇头,“平时他虽然话不多,但也能聊几句。打那天以后,他就变了个人,整天心神不定的,坐也坐不稳,站也站不直。大前天吧,他一大早就出去了,天擦黑才回来,说是上红菱铺了。今儿个一早又走了,我估计又去了。”
“他去红菱铺干什么?”
“谁知道呢。不过……”王二生犹豫了一下,“我猜他是去打听消息了。红菱铺挖出骨头的事,传到我们这,大伙都当稀奇事说,只有他听了跟见了鬼似的。”
小刘接着问:“他家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比如女人的衣物、首饰?”
王二生想了想:“他日子过得不像样,屋里就一铺炕,一床破被,一个破箱子,还有一把杀猪刀——他以前干过杀猪的营生。没见有女人用的东西。他离婚这么多年,按理说前妻的东西该处理了,可他那个破箱子从不让人看,锁得严严实实,钥匙整天挂在裤腰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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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刘心里一动,请王二生帮忙,找机会看看箱子里有什么。几天后,王二生无奈地告诉小刘:“不行啊同志,他警惕性太高了。我说我家孩子学校要演戏,想借件破衣裳当道具,他死活不借,还盯着我看,好像怀疑我了。现在他整天待在屋里,我在家时他寸步不离,我根本没机会。”
大张那边跟踪李忠林到了红菱铺,发现他并没去亲戚朋友家,而是在老余家和老孟家附近转悠,鬼鬼祟祟的,有时趴在墙头往里看,有时在巷口徘徊,像在观察什么。
案情分析会上,气氛凝重。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死者就是尹立昌。”林队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这个名字,“1981年夏天,她回红菱铺取东西,失踪。死亡时间吻合,年龄、身高吻合,衣着特征吻合。她进了村,没人见她出去。而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正是前夫李忠林家。”
“凶手就是李忠林。”小张接着说,“他有作案条件:单独在家,熟悉环境。他有作案动机:两人离婚,可能有积怨;尹立昌穿戴值钱,可能见财起意。案发后他行为异常:听到挖出尸骨的消息惊慌失措,频繁返回红菱铺打探,对箱子里的东西严防死守。这一切都说明他心里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