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的九月,广西桂林的秋天迟迟不肯露面。
天气啊,依旧闷热得叫人喘不上气,空气里像是浸透了湿漉漉的棉花,黏在皮肤上,怎么甩都甩不掉。太阳早就落山了,可那白日的暑气却死死地扒在砖墙和柏油路面上,不肯散去。老百姓们摇着蒲扇,汗水还是顺着脖颈子往下淌,苦不堪言。那年月,谁家要是有台电风扇,那便是让人眼红的稀罕物件了,至于空调,那更是连梦里都不曾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夜色一层层地浓了起来,把整个桂林城都裹进了一片黑黢黢的沉寂里。城郊的桂林橡胶厂,白日里机器轰鸣、人声鼎沸,此刻也终于安静了下来。几根高耸的烟囱像沉默的巨人,在夜幕里一动不动,再没吐出半缕烟雾。整个厂区只有三车间的窗户里,还透出几团昏黄而疲惫的灯光,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机器沉闷的轰鸣声,像是老牛在低低地喘息。
对于厂里上千号职工来说,这个夜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不是因为有什么急活儿要赶工,也不是因为上级领导要来检查,而是因为出了件天大的事,厂花失踪了。
厂里公认的厂花,叫李如兰。名字起得好,人也生得巧,当真是人如其名,像一株幽谷里静静吐蕊的兰花,水灵灵的,透着一股子不染尘的清秀。这消息像一阵风,不消一个钟头便传遍了全厂,从车间到家属区,从食堂到澡堂子,到处都在窃窃私语。那年月,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工,在戒备森严的厂区里凭空消失了,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一时间,各种谣言像春天地里的野草,呼呼啦啦地冒了出来。有人说她是被外面的人拐跑了,有人说她怕是遭了什么不测,还有人说她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被...总之,越传越邪乎,闹得人心惶惶。
李如兰在橡胶厂,那几乎是美的代名词。她个子高挑,足有一米六八,往人堆里一站,格外扎眼。皮肤白净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编成一根粗长的辫子垂在脑后,走起路来辫梢轻轻晃动,晃得厂里多少年轻后生的心也跟着一起晃。但真正让她在厂里名气更响的,是她工作起来那股子比男人还利落的认真劲儿。她是厂里为数不多的女性电工,爬起电线杆来噌噌的,比猴子还灵活;检修起变压器,那更是心细如发,手到擒来。男师傅们检修完一身的油污,她还总能保持工装干净整洁,叫人佩服。就这么一个好姑娘,此刻却消失在了一片茫茫夜色里,像是被这桂秋的夜晚给生吞活剥了去。
要把这事儿弄清楚,还得把时间往回拨那么几个钟头。
那是九月十二号的凌晨,天色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整个厂区罩得严严实实。
三车间里灯火通明,搅拌机轰隆隆地转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就在这时候,头顶那几盏日光灯突然滋啦滋啦地闪了两下,紧跟着“啪”的一声,全灭了。原本喧嚣热闹的车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搅拌机那沉重的轰鸣也戛然而止,耳朵里突然空落落的,只剩下一种叫人心里发毛的寂静。
车间的班长叫刘波,是个三十出头的壮实汉子,干活是把好手,就是性子急,点火就着。他扯着嗓子在黑暗里喊了一声:“怎么回事?”
旁边有工人摸索着应道:“刘班长,看着像是线路跳闸了,保险烧了也说不定。”
刘波骂骂咧咧地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手电筒,啪地打开,一束惨白的光柱在黑暗里晃了晃。他举着手电先照了照管道,又照了照机器,确认不是机器本身的毛病。一扭头,透过窗户看见远处其他车间的窗户还亮着灯,说明不是全厂大停电。问题就出在自己车间这条线路上。
“行了,我去叫电工!”刘波把手电筒别在腰里,拉开车间的大铁门,一阵裹着潮气的夜风呼地灌了进来,吹得他打了个激灵。他小跑着穿过走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过道里显得格外响亮,来到电工房门口,抬手砰砰砰地敲了几下。
门很快就开了,李如兰探出半个身子。她显然已经准备休息了,外头套了件蓝布工装,里面是件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看见刘波一脸焦急,她忙问:“刘班长,怎么了?”
“三车间跳闸了,全黑了,像是配电柜那块的毛病,你赶紧跟我去看看。”刘波说着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快。
李如兰二话没说,转身从墙上摘下工具包挎在肩上,紧跟着刘波出了门。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走廊,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进了三车间,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刘波手里那束手电光照出一小块光亮。李如兰借着光朝配电柜那方向走去,蹲下身子,拧开接线盒的盖子,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支小电筒咬在嘴里,开始仔细检查那一排排线路。刘波举着手电给她照着亮,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昏暗的光线里,李如兰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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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班长。”李如兰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是这儿接触不良,接线桩头有点烧了。”她伸出一根白净的手指,指了指其中一个电源桩头。说着,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工装的上衣口袋,可手指刚探进去,动作却猛地顿住了。她又愣了一下,像是有些不甘心,又去摸了摸另一个口袋。
刘波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李如兰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丝带着歉意的苦笑:“哎呀刘班长,真不好意思,出来得急,试电笔忘在电工房了。这个桩头现在没电,我得测一下前端的电压才行。”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回去拿一下,很快的。”
刘波听她这么说,心里那火气腾地就上来了。这要是自己手底下哪个男工人犯这种丢三落四的毛病,他早就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了。可眼前站着的是李如兰,一来她是全厂出名的美人,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二来她干活从来没出过岔子,这头一回疏忽,他也不好意思发作。他只能压着性子,尽量让语气平和些:“如兰,那你快点儿去。这天黑漆漆的,我一个人搁这儿待着,也怪瘆得慌。”
“好嘞,几分钟,我马上回来。”李如兰冲他笑了一下,转身就跑了出去,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刘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头没来由地烦躁起来。他把手电筒搁在机器台面上,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火苗在黑暗里跳动了一下,照亮了他紧锁的眉头。
他深吸了一口烟,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起来,散开在黑暗里。
一分钟,两分钟...他竖起耳朵听着走廊里的动静,只有远处不知哪里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响着。三分钟,五分钟...那滴答声像是敲在他心头上,越来越烦躁。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这是他爹留给他的,家里最值钱的物件之一,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走得他心慌。
怎么回事?从三车间到电工房,跑着去也就两三分钟的事,她就是再磨蹭,也该回来了。
又等了大概一根烟的工夫,十分钟过去了,走廊里还是半点动静没有。刘波坐不住了,他掐灭了烟头,大步流星地走到车间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朝电工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如兰!好了吗?”
没有人应他。夜风穿过空荡荡的走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刘波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不再犹豫,拔腿就往电工房跑去。电工房的门虚掩着,他一把推开,里面黑洞洞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他摸到墙上的开关,啪地按亮灯,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得屋里一片冷清。工作台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电工手册,旁边搁着一支黑色的试电笔,正是李如兰平时用的那支。她回来拿试电笔,没拿,人却不见了?
刘波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他转身冲出电工房,又跑回三车间,扯着嗓子喊:“如兰!如兰!”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只有机器冰冷的金属表面反射着微弱的夜光,哪里有半个人影。他又冲向仓库、材料间,甚至跑到了厂区后面那排老式的旱厕外面,捏着鼻子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回应。
角角落落都找遍了,就是不见李如兰的踪迹。刘波越来越担心,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一路小跑,直奔厂区大门口。传达室的灯还亮着,值班员老李正趴在桌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刘波也顾不上礼貌了,一把抓住老李的胳膊,使劲摇了摇:“老李!老李!你醒醒!你看没看见如兰出去?”
老李被他摇得猛地一个激灵,抬起头来,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啊...啊?谁?...李如兰?”他使劲眨了几下眼,才算彻底清醒过来,“没啊,我一直坐在这儿呢。大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这黑灯瞎火的,别说是大活人了,就是一只猫,它也别想从我眼皮子底下溜出去!”
他说是一直坐在这儿,可那眼皮刚才分明就没睁开过。但刘波也顾不上跟他计较这个,急得跺脚:“不可能!她从车间出来快半个钟头了,就回电工房拿个试电笔的工夫,人就没影了!”
“半个钟头?”老李挠挠头,一脸的茫然,“哎呀,那绝对没有。我这眼睛虽说比不上你们年轻人,但我认人还是准的。今儿晚上,除了四点多那会儿刘爱社拉了车煤渣出去,再没有第二个人出过这大门。”他说着还拍了拍那扇厚重的铁门,“这门一开,铰链就咣当咣当响,我就是睡着了也能惊醒,可不是我吹牛。”
刘波听了这话,心一下子凉了半截。老李虽然上了年纪,爱打盹,可他说得在理,这大铁门年头久了,开关起来动静极大,别说人了,就是推着自行车过去也能弄出不小的声响。李如兰没出厂区,可她一个大活人,能躲到哪儿去?难道还能在厂里凭空蒸发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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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三车间门口,看着黑漆漆的厂区,心里一阵阵发紧。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他这一通找,不知不觉天都快亮了。猛然间,他想起了锅炉房的彭辉彭师傅。彭辉是厂里的老电工,技术上的把式,比李如兰还早一辈儿,平时为人忠厚,跟谁都处得来,手里还有一套专门处理疑难杂症的专用工具。
刘波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朝锅炉房跑去。锅炉房里热浪滚滚,巨大的锅炉像个怪兽一样蹲在那里,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发出低沉的呼啸声。彭辉正弯着腰,满头大汗地鼓捣着锅炉边上的一排阀门,通红的脸膛上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把领口都洇湿了一大片。
“彭师傅!彭师傅!”刘波还没进门就喊上了。
彭辉直起腰来,看见刘波慌慌张张的样子,吃了一惊:“哎哟,小刘,你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出啥事儿了?”
“哎呀,彭师傅!三车间停电了,如兰过去修,修着修着人就不见了!我找遍了厂区都找不着人!您快帮忙看看去吧!”刘波气喘吁吁地说,话都说得不利索了。
“啊?如兰不见了?”彭辉皱起了眉头,一张满是沟壑的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这孩子,能跑哪儿去?”他一边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行,你别急,我拿上工具,跟你过去看看。”
两人赶到三车间,彭辉到底是老电工,经验丰富。他没急着动手,而是先拿着手电围着配电柜转了几圈,又凑近了闻了闻,这才找到那个出故障的桩头。他从工具箱里抽出试电笔,小心翼翼地测了一下,点了点头:“嗯,是这儿接触不好,电阻大了发热,把桩头烧毛了。”他扭头对刘波说,“来,小刘,你帮我扶住这个桩头,我拿榔头轻轻敲一下,把接触面敲实了,再将就着能用一阵子。”
刘波连忙上去用钳子夹住桩头,彭辉则举起了小榔头,对准了桩头侧面。他正要敲下去,忽然又停了手:“小刘,你手稳不稳?别敲偏了。”
“彭师傅,还是您扶着,我来敲吧!”刘波心里着急,想着赶紧送电,也顾不得多想,把钳子递给彭辉,自己接过了榔头。
彭辉用手扶住桩头,点了点头:“行,你瞄准了,轻点儿敲,别砸坏了别的。”
刘波深吸一口气,举起榔头,对准桩头,啪地敲了下去。他这一下用力过猛,加上心里慌,榔头砸偏了,滑过桩头,狠狠地砸在了彭辉扶着桩头的手背上!
“哎哟!”彭辉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猛地缩回手。刘波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只见彭辉那只戴着白线手套的右手手背上,已经渗出了一股暗红色的血迹,很快就把手套洇红了一片。
“哎呀!彭师傅!太对不起了!我、我这没看清!”刘波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榔头差点掉在地上。
彭辉疼得龇牙咧嘴,但到底是几十年的老师傅了,觉悟高,他摆了摆那只没受伤的手,强忍着疼,还挤出一丝笑来:“没事没事,别慌,干咱们这行的,磕磕碰碰免不了。流血光荣嘛!快,把电送上吧。”
刘波怀着满心的愧疚,赶紧把电闸推了上去。三车间的灯重新亮了起来,发出柔和的光,机器也开始运转,发出嗡嗡的声响。可刘波心里头那块石头,不但没落下去,反而更沉重了。一来,他把彭师傅的手给砸伤了,心里不是滋味;二来,也是最要紧的,李如兰到底去哪儿了?
这念头像一根刺,死死地扎在他心里。
天彻底亮了,早班的工人来换岗。刘波下班后没回家,直接找到了厂领导,把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了。此时此刻,他还没意识到李如兰可能遭遇了什么危险,只当她是任性私自离岗,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厂长,我看呐,她李如兰就是有什么私事儿,怕被人撞见,偷偷摸摸躲过传达室跑了!这也太不像话了,要是真有什么急事,好歹请个假啊,这算怎么回事?必须得严厉批评!”
厂领导听了,也觉得这事儿有些蹊跷,正准备派人去李如兰家看看,忽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高大壮实的身影冲了进来。来人正是李如兰的哥哥,李如松。
兄妹俩父母几年前就相继去世了,这些年相依为命,感情极好。李如松长得五大三粗,性子却老实巴交,在厂里机修车间干力气活,踏踏实实的。他这辈子最疼的就是这个妹妹,平时只要妹妹上晚班,他下了白班也不急着回去,总要等在厂门口,接了妹妹一块儿走。昨晚上等了一夜没见人,回家也是坐立难安,天一亮就又跑到厂里来了。
“我妹妹呢?!”李如松的声音有些发哑,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没看见李如兰的身影,脸上的肌肉猛地绷紧了,“我等她一晚上了,怎么没回去?!”
刘波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老李说没看见她出厂。”
“没出厂?也没回家?”李如松的声音陡然拔高,攥紧了拳头,“那她能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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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领导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比想象中要大,当即决定,立刻召集全厂中层干部开会。会议的气氛沉重而压抑,经过简短讨论,领导拍板:这事儿不能瞒着,得发动全厂职工的力量一起找。于是,厂区那架架在高高电线杆上的大喇叭响了起来,滋啦滋啦的电流声过后,广播员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传遍了厂区的每一个角落:
“全体职工请注意,全体职工请注意!三车间电工李如兰同志于今日凌晨在厂区内失踪,请大家立即停止手头工作,以班组为单位,在全厂范围内展开拉网式搜索!任何发现可疑线索的,请立刻报告厂保卫科!”
这一下,真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橡胶厂炸了锅,工人们三五成群,手里拿着手电筒、棍子,角角落落地搜寻起来。锅炉房的煤堆后面、地下室积满灰尘的角落、几十米高的水塔顶上、甚至那座废弃多年、传说闹鬼的旧仓库,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大家一边找一边喊:“如兰!如兰!”可回应他们的,只有空旷厂房里的回音。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缓缓滑向西边的山峦,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血红色,夜幕再次降临。整整一天,李如兰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这个她工作了多年的厂区里,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厂领导急得团团转,最后决定,由厂保卫科牵头,成立一个临时的调查小组。治安委员彭辉,因为德高望重,又熟悉厂里情况,被任命为组长,三车间的班长刘波担任副组长,协助调查。
彭辉在会上表现得很沉稳,他轻轻拍着李如松的肩膀,用宽厚的声音安慰他:“如松啊,别太着急。如兰是个好姑娘,平时与人为善,没跟谁红过脸,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咱们已经发动了全厂的人找,肯定能找到她。”
大伙看着彭辉那张写满了关切和忧虑的脸,谁都不会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忠厚老实、乐于助人的老电工,此刻心里正藏着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只有他身后那间锅炉房,巨大的炉膛里烈火还在熊熊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竟有些像某种不祥的咀嚼声,仿佛正在吞噬着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转眼到了九月十五号,李如兰已经失踪整整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