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剩下一种可能性了,虽然听起来大胆,但逻辑上最说得通,凶手锯掉死者的手掌,是为了用死者的血来掩盖自己的血。那个年代没有DNA检测,只能做简单的ABO血型比对。如果凶手自己受了伤流了血,留在现场的血迹很容易被警方锁定。但如果把死者的手锯断,让大量死者的血液流出来,跟凶手自己的血混在一起,那就分不清哪些是死者的、哪些是凶手的了。凶手不知道四个死者各是什么血型,为了保险起见,把四个人的手全锯了,让四份血加上自己的血在垃圾堆那块地上彻底混成一片,这样一来,就算警方提取了血迹也没法确定凶手的血型。
这个推测一出来,在场的人都吸了一口凉气。这个凶手心思之缜密,手段之冷酷,实在让人后背发麻。可紧接着,新的问题就冒出来了。四名死者里,除了吴汉民的媳妇赵桂兰是个成年妇女,剩下三个,一个是十岁的男孩,一个是八岁的女孩,一个是六七十岁的老太太,几乎没有什么反抗能力。凶手面对这样四个人,为什么会受伤流血?而且流得那么多,多到需要锯掉四只手来掩盖?
当晚的值班民警在老派出所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盘算这件事。第二天一早,他把自己的想法跟同事一碰,大家讨论了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凶手在动手之前就已经受了重伤,身上带着伤口,血一直在流,所以到了现场之后才会留下大量的血迹。第二种可能,凶手本身比较弱小,跟这四个人搏斗的时候反而吃了亏,自己也被打伤了。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只要凶手确实流了很多血,那说明他(她)的身体状况或者体型力量,并不占绝对优势。
那有没有可能,凶手是个女人?甚至...是个孩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好几个民警同时想到了一个人,江红的儿子,江小超。十三岁的半大孩子,个头不高,瘦瘦的,但要论力气,对付一个老太太和两个小孩,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而且江小超的母亲江红,案发当晚也死了,死之前手臂上有一道刀伤,流了血。如果江红是O型血,而吴家四口没有O型血,那现场竹席子上发现的那一处血迹,属于O型血的概率就很大了。
警方立刻调取了江红的血型记录,江红确实是O型血。随后他们重新检验了废弃老宅现场的那张竹席子边缘的血迹,技术比对的结果清清楚楚:O型血。而吴家四口的血型分别是:赵桂兰B型,儿子A型,女儿B型,老太太AB型。没有一个是O型。也就是说,江红到过那个现场,而且留下了血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个发现让整个案子的逻辑链条瞬间通了一大半。如果江红去过后山的老宅,那她跟吴家四口的死必然有关系。而根据江小超的证词,案发当晚吴汉民确实去过江红家,两人发生过争吵和打斗,江红左臂受伤。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可以推演了,吴汉民砍伤了江红,但江红反手把吴汉民打晕了,江红以为吴汉民死了,怒火攻心加上惊恐,她决定报复,于是跑到后山的老宅,杀了吴家四口。她左臂有伤一直在流血,为了掩盖自己的血迹,她锯掉了四名死者的手掌,用大量的死者鲜血来混淆视听。之后再回到自己家,没想到吴汉民没死,醒过来从背后砍死了她。这样一来,江红手臂的刀伤、脖子后面的致命伤、吴家四口的死状、现场血迹混乱的情况,全部都能对上。
但这个推演还有一个关键环节没有解决,吴家四口是怎么乖乖从家里跑到后山老宅去的?吴汉民为什么没有跟着家人去老宅,反而去了江红家?而吴汉民本人,到底去了哪里?
警方再次复盘吴汉生提供的线索。吴汉民当天下午从县城回村后,反常地没有先回家,而是提着大包小包先去三户邻居家串了门。这个行为确实很不合常理。谁家办年货回来,不是先放回自己家,再分拣一下给邻居的东西?直接提着自家年货去串门,既不方便,又显得奇怪。再联系到李有田那句让你们一家都过不了这个年的威胁,以及吴汉生在后面跟踪时穿的那件绿军大衣和雷锋帽,巧了,李有田当天穿的也是绿军大衣和雷锋帽。吴汉民在县城跟李有田吵完架之后,可能一回头就看见了一个穿绿大衣戴雷锋帽的人影在后面跟着他。他认不出那是十几年没见的弟弟,只会以为是李有田在跟踪他。
一个刚被死亡威胁过的男人,发现威胁自己的人居然一路跟着自己回了村,那种恐惧和紧张可想而知。他不敢直接回家,怕李有田摸清了自己家的位置,所以故意提着年货先进了三户邻居的门,为的是让李有田以为那是别人家,混淆目标。转了一圈之后才回自己家,但回了家也不敢久留,他怕那个穿绿大衣的人还守在附近,一旦发现他进了哪扇门,全家就都暴露了。所以他在家待了极短的时间,催促家人从后门悄悄溜走,往后山那栋废弃老宅里躲一阵子,等天再黑一些、人再少一些,他再想办法把家人接回来。
那吴汉民自己为什么没跟着去?因为他还要做一场戏。他得大摇大摆从自家正门出来,假装这也不是他家,继续迷惑那个跟踪的人。而出了家门之后,他顺路去了江红家。一方面,他跟江红确实有暧昧关系,大年三十晚上心神不宁,想找个人说说话;另一方面,江红家离其他人家远,隐蔽,他也可以在那儿躲一阵子。可他没想到,这一去就出了岔子。他跟江红说了自家的事,说了李有田的威胁,可江红听了之后可能提出了什么要求,或者两人因为某件事发生了争执,也许是钱,也许是感情,也许是江红要求他带着自己离开红卫村,而他放不下老母亲和孩子。争吵之下,吴汉民情绪失控,抄起厨房的菜刀砍伤了江红的手臂。江红在反抗中把吴汉民砸倒在地,一摸鼻息,以为人死了。接下来,江红做出了那个疯狂的、血腥的决定,去后山老宅,杀吴汉民全家。
那吴汉民最后到底去哪了呢?警方在翻来覆去的推理中,始终有一个疑点:如果吴汉民只是晕了后来又醒了,杀了江红,那他本人怎么又消失了?按照他的性格,他那么孝顺,不可能看着后山老宅着火了都不去救自己的母亲和孩子。这说不通。只有一个解释,吴汉民也死了,而且就死在江红家,尸体被藏起来了。
谁能在江红家里杀死吴汉民?当晚在江红家的,除了江红,只有一个人,江红的儿子,江小超。
警方立刻重新对江红家做了地毯式搜查。粪坑是最显眼的地方,江红家的粪坑在院子西北角,用水泥板和石头压着。民警搬开石头,挖下去,粪坑里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戴着手套拨开表面那层淤泥,一个蜷曲的人形轮廓渐渐露出来,吴汉民的尸体。尸体后脑有明显的钝器击打伤,颅骨凹陷。旁边还有一把铁锤,锤头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和腐泥。
江小超被带到了审讯室。十三岁的男孩坐在椅子上,比半年前又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神却出奇的平静。沉默了很久之后,他开了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说那天晚上,他确实一开始是在卧室里。听见母亲和吴汉民叔说话,后来吵起来了,他趴着门缝往外看,看见吴汉民叔抄起菜刀砍了母亲一刀,母亲左臂上一下子涌出血来,他吓得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但他没缩回去,他跑到了厨房,摸到了靠在墙角的那把铁锤。等他再冲回堂屋的时候,吴汉民正举着菜刀要砍第二下,他从背后抡起铁锤,狠狠砸在了吴汉民的脑袋上。吴汉民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后脑勺磕在门槛上,血流了一地。他和母亲上去摸了摸,没气了。
小主,
江红当时脸色惨白,咬着牙跟他说:你吴叔家有钱,他说过家里存着五六千块呢。反正他死了,咱们一不做二不休,把他家人都杀了,那钱就是咱娘俩的了,以后你就娶媳妇盖房子,啥都不愁。江小超说,他当时怕极了,但看着母亲手臂上的伤口不断往外冒血,他点了头。
母亲让他留在家里看着吴汉民的,自己拿了一把柴刀去了后山。没过多久,后山方向就冒起了烟。江小超缩在堂屋的角落里,盯着地上那滩血和那个,浑身发抖。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母亲回来了,身上全是血,衣服也烧焦了好几处,手上黑乎乎的,她站在水缸前舀水冲洗伤口,水里立刻晕开一团暗红。可就在江红背对着水缸、弯腰洗胳膊的时候,地上的吴汉民突然动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开了眼,挣扎着爬起来,血从后脑勺淌下来糊了半张脸,他一声不吭地抄起掉在地上的菜刀,朝着江红的脖子后面狠狠砍了两刀。
江红连叫都没叫出来,身子往前一栽,脸朝着水缸倒了下去。
江小超说他当时已经疯了,冲上去抓起铁锤,对着吴汉民的后脑又是一锤,然后是第三锤、第四锤,直到吴汉民彻底不动了。他把吴汉民的尸体拖到院子里,推进粪坑,用石头压住,铁锤也扔了进去。然后他回到卧室,重新钻到床底下,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哭也不敢大声哭,直到邻居听见了他的动静。
整个交代的过程,江小超没有掉一滴眼泪。说完之后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我妈是为了我。
案情至此,彻底水落石出。所有人都沉默了。江红已经死了,吴汉民也死了,两个凶手都不在了,剩下的只有这个十三岁的孩子。按照当时适用的1979年刑法,未满十四周岁的人犯罪,不负刑事责任。江小超的年龄是十三周岁,不管他做了什么,法律都拿他没办法。警方只能把他暂时移交给了民政部门,由当地政府代为监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