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吴汉民杀的,又是谁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把吴家四口从自家灶房弄到后山老宅,挨个敲晕勒死,还锯了手掌放了火?这凶手得有多大的本事,才能做得悄无声息?
村里有几个上了岁数的大娘凑在一起嘀咕,说这江红和吴汉民之间怕是不干净,平日里就看见吴汉民时不时往江红家跑,帮人家劈柴挑水的,江红也隔三差五给吴汉民送点自己做的咸菜。这大年三十的,放着自家一桌子饭菜不吃,跑到寡妇家去,这里头肯定有事儿。那江红的死,跟吴家四口的死,又到底是啥关联?
两起命案,五条人命,一个小小的红卫村,一夜之间被血腥气笼罩得严严实实。办案民警在村委会临时支了一张桌子,煤油灯熬到后半夜,窗外偶尔传来一声狗叫,更显得寂静。他们一条条线索摆在桌上:四具尸体,没了手掌;一把带血的锯条;一个失踪的男人;一个死在厨房的寡妇;一个躲在床底下的十三岁孩子。这些碎片能不能拼到一起?没人说得清。
接下来的几个月,警方几乎把红卫村翻了个底朝天。案发次日,他们走访了全村所有人家,排查了吴汉民的社会关系。跟他有过节的人只有一个,就是邻村一家罐头厂的食堂大厨李有田。两人因为腌咸菜收回扣的金额闹过矛盾,吴汉民负责给厂里供白菜,李有田管着食堂账目,两人为几块钱的分账吵过几次,闹得挺不愉快。民警找到李有田的时候,这人正在工厂宿舍里喝酒,桌上摆着半瓶地瓜烧。问起除夕夜的行踪,李有田明显慌了一下,眼神躲闪,一会儿说自己在家看电视,一会儿说去厂里跟工友吃饭了,前言不搭后语,问他有没有人证明,他又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完整的。问他案发前是不是跟吴汉民吵过架,李有田连连摆手说没有没有,但脸上的汗珠子骗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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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虽然觉得李有田不对劲,可没有直接证据,总不能无缘无故把人抓了。只能先把他列为重点嫌疑人,暗地里盯着。另一边,吴汉民的下落始终是个谜。他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他家的亲戚朋友问了个遍,没有人见过他。村里几个放羊的老头说,除夕夜后半夜好像看见一个人影往村外的公路上走了,但天黑看不清是谁。警方沿着公路排查了好几遍,毫无收获。
日子一天天过去,鞭炮炸过的红纸屑被风吹散了,地里的麦苗返青了,又到了夏收的季节。这桩案子像一块压在心口的大石头,沉甸甸的,破不了案,整个镇上的公安都抬不起头来。
直到1982年6月,一个闷热的午后,村子里突然炸了锅。有人看见吴汉民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绿军装,背着一个帆布包,从村口的土路上走进来,肤色晒得黝黑,身形瘦了一圈,但那张脸,那个眉眼,跟失踪了半年的吴汉民一模一样。村民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他扭住,连推带搡送进了镇派出所。这人被按在椅子上的时候也不挣扎,只是苦笑着说:我不是吴汉民,我是他弟弟吴汉生。
派出所的民警核对户籍档案,又找来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辨认,这才确认,这人的确是吴汉民的亲弟弟吴汉生。吴汉生比吴汉民小两岁,但哥俩长得实在太像了,特别是眉眼和下巴的轮廓,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可这吴汉生,村里好些人压根不知道他的存在,他十七八岁的时候因为跟家里闹矛盾,用刀子刺伤了母亲和哥哥,然后离家出走了,这一走就是十几年,村里年轻一点的压根没见过他。听老辈人讲,他这些年辗转去了新疆,在建设兵团落了脚,混得还算不错。
吴汉生坐在派出所的审讯室里,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一阵子,然后抬起头来,眼眶微微发红。他说:我回来,是因为听说了我哥家的事。我有线索要跟你们说。
他交代的线索让所有民警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据吴汉生说,去年除夕那天下午,他其实就已经回到县城了。他在兵团请了长假,想着十几年没回家了,不管当年闹得多僵,到底是亲哥亲妈,大过年的,回来看看。可到了县城,他站在熙熙攘攘的年货街上,攥着手里给母亲买的一包糕点,又迈不开腿了。当年他拿刀捅了母亲和哥哥,虽然母亲没重伤,但那一刀扎在当儿子的心里,扎了十几年。他不敢回去,怕面对母亲的眼神。
就这么犹犹豫豫的,他站在街边一家卖鞭炮的摊子前,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吴汉民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捆着一大堆年货,正停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挑东西。吴汉生说,他当时心跳得厉害,喉咙发干,鬼使神差地就跟了上去。他跟在哥哥身后,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一直跟着。吴汉民买完糖葫芦,又去布店扯了块花布,买了两挂鞭炮,最后停在街角一家卖卤肉的铺子前,这时候,一个穿绿军大衣、戴雷锋帽的男人气冲冲地走过来,吴汉生离得远听不清说了什么,只看见两人面对面站着,那男人指着吴汉民的鼻子骂,嗓门挺大,吴汉民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两人吵得挺凶。最后那绿大衣男人撂了一句话,转身走了,吴汉民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攥着车把的手指节泛白。
吴汉生说他当时没敢凑近,直到哥哥骑车往村子的方向走了,他才远远跟着。到了红卫村口,他看见哥哥下了车,提着大包小包先进了隔壁三户邻居家的门,出来的时候手里的东西明显少了些,像是把一些年货分送了出去。然后哥哥才回了自己家。吴汉生站在村口的那棵老榆树后面,看着哥哥家灶房的烟囱冒起烟来,看着窗户上影影绰绰的人影,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到底是没敢进村。他在村口站了快一个钟头,天擦黑的时候,他扭头回了县城,找了个招待所住下,第二天就买了车票回了新疆。
吴汉生说得眼眶湿润,连声说:我后悔啊,早知道后来出了那么大的事,我当时就是跪着也要爬进家门。
警方听了吴汉生的交代,眼睛亮了。李有田!案发当天下午,李有田确实跟吴汉民在县城发生了激烈争吵,而且临走时撂的那句话,让你们一家都过不了这个年,这跟吴汉生描述的完全对得上。这样一来李有田的嫌疑就更大了,因为他不仅有动机,案发前还有过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警方立刻再次传唤李有田。这次李有田扛不住了,耷拉着脑袋承认了当天下午吵架的事,也承认了他说过威胁的话。但他一口咬定,那纯粹是气头上的话,他当时被吴汉民气糊涂了才那么说的,压根没想过要去杀人。至于除夕夜七点到八点那段时间,李有田红着眼睛争辩说,他一直在厂里的食堂跟工友们一起吃年夜饭,好几个人都可以作证,他是真的没去过红卫村。
警方再次核实了李有田同事们的证词。这一次,几个工友都说得笃定:除夕夜厂里聚餐,李有田从头到尾都在,还掌勺炒了两个菜,从六点半到八点半,他一直在食堂的大灶前忙活,根本没离开过。那问题就来了,如果李有田说的是真的,他前一回为啥要支支吾吾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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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有田搓着手,臊眉耷眼地说了实话:那天晚上我们偷着多炒了几斤猪肉,那是厂里库存的肉,我私自拿出来做菜吃了,我怕你们查出来扣我工资丢我饭碗,所以...所以不敢说实话。民警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为几斤猪肉,这李有田硬生生耽误了警方小半年的办案时间。
李有田这条线断了,警方不得不把目光再次投回案发现场。那四具尸体、四只被锯掉的手掌,这个细节太扎眼了,扎眼到让人没法忽略。一般的仇杀,杀人灭口就是了,为什么要多此一举锯手掌?而且锯完之后还刻意用破布盖住,既不像泄愤,也不像示威。警方重新调取了现场勘验报告,一个老刑警盯着照片上那截生锈的锯条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你们注意到没有,这锯条是从院子角落的垃圾堆里找出来的,上面全是锈,根本不可能是提前准备好的作案工具。凶手是临时起意锯的手。
这个判断非常关键。如果是临时起意,那就意味着凶手在杀人之后、放火之前,突然因为某个原因决定锯掉死者的手掌。什么原因呢?警方重新梳理了现场的痕迹,发现了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现场的血迹分布很反常,四名死者被分别勒死在四个不同的房间里,按理说每个房间都应该有血迹,但实际上,除了赵桂兰被烧的那个西屋,其他几个房间几乎没怎么见血,而院子外面的垃圾堆周围,却有大量的血迹,呈喷射状和滴落状,面积很大。更关键的是,这些血迹的分布路径显示,凶手是先把赵桂兰的手锯掉,然后依次锯了儿子、女儿、老太太的手,每锯完一个,就把手拎到外面的垃圾堆扔下,来回走了好几趟。
一个老民警蹲在院子里的垃圾堆旁边比划了半天,站起来说:你们想啊,凶手杀人之后,本来已经打算放火了,把竹席子从垃圾堆搬进西屋当引火物,可搬完竹席子之后,他又回来锯手。这说明,锯手这个动作是临时加进去的,而且就发生在搬竹席子和放火之间。那凶手为什么突然要锯手呢?
有人提出,是不是凶手想制造恐怖氛围?但很快就被否定了。要制造恐怖氛围,应该把断手放在显眼的位置,比如摆在窗台上、挂在门框上,可凶手却把四只手扔在院子角落的垃圾堆里,还专门找了块破布盖上,这不是制造恐怖,这是在藏。
又有人提出,会不会是死者的手上有某种线索,比如抓伤了凶手,指甲缝里留下了凶手的皮屑,凶手为了毁灭证据所以锯掉手掌?这个推测也被推翻了。如果真是为了毁灭证据,凶手完全可以把断手带走,埋到其他地方去,何必还要留在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