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验身

大案纪实録 汝南墨尘 6306 字 7个月前

她把榔头放进一个蓝布兜子里,又往兜里塞了块抹布,遮住榔头的形状。出门时,父母还在睡觉,她轻轻带上门,没发出一点声音。

冬天的清晨很冷,弄堂里结着薄冰。修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嘴里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风里。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驱使着她往前走 —— 去小红的学校。

小红在杜行村附近的一所小学上学,离修丽家有五站地。修丽走到公交站,等了十分钟,坐上了头班公交车。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她坐在最后一排,把蓝布兜子紧紧抱在怀里,眼睛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8 点 50 分,她走到小学门口。校门还没开,几个学生背着书包在门口打闹。修丽拉住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同学,你认识尹小红吗?她是三年级一班的。”

小姑娘点点头:“认识啊,我去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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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一会儿,小红跑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扎着两个羊角辫,看见修丽时愣了一下:“修丽姐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修丽挤出几滴眼泪,声音带着哭腔:“小红,快跟我走!你爸爸出车祸了,现在在医院抢救呢!”

小红的脸一下子白了:“我爸爸…… 我爸爸怎么了?”

“来不及说了,医生说要家属去签字!” 修丽拉起小红的手就往公交站跑。小红的手很软,带着孩子气的温热。

坐上公交车,小红一直坐立不安,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姐姐,我爸爸伤得重不重?是怎么出事的?我妈妈知道吗?”

修丽低着头,看着怀里的蓝布兜子,没说话。

“姐姐,你兜里装的是什么呀?” 小红好奇地问。

修丽突然觉得烦躁,她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小红一眼:“别问!”

小红被吓住了,眼圈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偷偷抹眼泪。修丽看着她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心里突然有点发慌,但很快,尹怀氏狰狞的脸、街坊邻居的指指点点、父母失望的眼神…… 又在她脑子里涌了上来。

她闭上眼睛,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公交车在杜行村站停下,修丽拉着小红下了车,往村外的机耕路走。这条路很偏,两边是光秃秃的农田,偶尔有拖拉机驶过。

“姐姐,医院不是往这边走啊。” 小红停下脚步,怯生生地说。

修丽没理她,继续拉着她往前走。

“我要回家!我要找妈妈!” 小红突然挣脱她的手,转身就往回跑。

修丽的心猛地一紧,她冲上去抓住小红的胳膊,把她往路边的草丛里拖。“你跑什么!你爸爸快死了!”

“你骗人!你根本不是带我去看爸爸!” 小红哭喊着,手脚并用地挣扎,“放开我!救命啊!”

“救命?谁会来救你?” 修丽突然笑了,笑得很吓人,“你爸爸欺负我的时候,谁来救过我?你妈妈到处骂我的时候,谁来帮过我?”

小红被她的样子吓坏了,哭得更厉害了。

有几个路过的村民远远看着,以为是母女俩吵架,摇了摇头就走开了。没人停下来问问,没人上前拉一把。

修丽把小红拖到一棵白杨树底下,一把将她推倒在地。小红趴在地上哭,声音越来越弱。修丽站在旁边看着,脑子里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嗡嗡作响。

她慢慢蹲下身,从蓝布兜子里拿出那把榔头。

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照下来,落在榔头的锈迹上,闪着冷光。

小红抬起头,看见榔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嘴里发出 “呜呜” 的声音,像是想喊 “救命”,又喊不出来。

修丽的手在抖。她想起第一次见小红时,小姑娘递给她的那块水果糖,甜甜的;想起小红趴在修理铺的桌子上写作业,抬头冲她笑的样子;想起……

“对不起了。” 她轻轻地说,然后闭上眼睛,举起了榔头。

“砰 ——”

一声闷响,像敲在棉花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

然后,她又举起了榔头。

一下,又一下。

直到周围响起惊叫声,直到有人冲上来夺她手里的榔头,她才像突然醒过来一样,松开手,瘫坐在地上。

血溅在她的脸上、手上、衣服上,暖暖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她看着地上那个小小的、不动的身影,突然觉得很累。

真的,太累了。

最后的证明

1991 年 8 月 15 日,上海市司法鉴定中心的两位医生走进了提篮桥监狱。

修丽坐在会见室的椅子上,穿着干净的囚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张警官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年轻的姑娘,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 这几天她向上级汇报了修丽的请求,没想到真的批下来了。

“修丽同志,我们是来为你做身体检查的,请你配合。” 一位戴眼镜的女医生语气平和地说。

修丽点了点头,站起身,跟着医生走进旁边的检查室。

检查室里很简单,一张床,一盏灯,一个消毒盘。修丽按照医生的要求躺下,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医生的手很轻,动作很温柔。

整个过程很快,不到半个小时就结束了。

“检查结果会尽快出来,到时候会通知你。” 医生收拾着器械说。

修丽点点头,没说话。她慢慢坐起来,整理好衣服,走出检查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像一块没有波澜的水。

三天后,检查结果出来了。

张警官拿着鉴定报告走进监室,递给修丽。报告上的字迹很工整,最后一行写着:“处女膜完整,未见损伤。”

修丽拿着报告的手在抖。她一遍遍地看那行字,眼泪突然涌了出来。这次的眼泪不像以前那样无声无息,她开始哭,哭得很大声,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没骗你们…… 我真的是清白的……” 她一边哭一边说,“我没有勾引他…… 我没有……”

小主,

张警官站在旁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突然明白了,这个姑娘为什么要死磕这件事 —— 在所有人都骂她 “不要脸”“狐狸精” 的时候,这张纸,是她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不是那样的人的证据。

哪怕,这证据来得太晚了。

修丽哭了很久,直到眼泪哭干了,她把鉴定报告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她抬起头,对张警官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谢谢你,张警官。”

张警官点点头,转身走出监室。她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哼唱声,是那个年代很流行的一首歌:“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

歌声很轻,很柔,像一个年轻姑娘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眷恋。

1991 年 9 月 25 日 刑场

秋风起了,吹得刑场周围的白杨树 “哗哗” 作响。

修丽穿着一身红色的囚服 —— 按照当地的习俗,死刑犯临刑前要穿红衣服,说是 “见红,能投胎”。她的头发被梳成一个简单的辫子,垂在背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害怕,也不悲伤。

法警走过来,想给她戴上手铐,她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不跑。”

她最后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像她小时候在弄堂里看到的那样。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鉴定报告,紧紧攥在手里。

“可以了。” 她轻声说。

一声枪响,划破了秋日的宁静。

修丽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纸。风卷过来,把纸吹得轻轻扬起,像一只想要飞的蝴蝶。

后来,张警官听说,修丽的父母来领了骨灰。两位老人头发全白了,互相搀扶着,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在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老太太突然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尹怀氏因为 “破坏他人家庭”“情节恶劣” 被判刑,但刑期不长。出狱后,他搬离了原来的弄堂,没人知道去了哪里。有人说在浦东见过他,头发花白,背也驼了,像个老头。

他的老婆带着空荡的家,回了乡下。

小华后来去了深圳,再也没回过上海。

弄堂里的人渐渐忘了修丽,忘了那个叫尹小红的小姑娘。日子像弄堂里的河水,慢慢流着,带走了很多事,也掩盖了很多事。

只是偶尔,在秋天的时候,张警官路过提篮桥监狱,会想起那个 21 岁的姑娘。想起她蜷缩在墙角的样子,想起她哭着说 “我是清白的” 的样子,想起她最后那个很轻的笑容。

她会想,如果当初修丽的父母同意她复读,如果当初街坊邻居能多一点善意,如果当初尹怀氏能守住底线……

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

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会像刻在骨头上的疤,永远也消不掉。

风穿过监狱的铁栏杆,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谁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