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榻之上,双十年华的汉家天子,整个人像被钉在龙椅里。
刘协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半句能回击的话。
那件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正统外衣,已经被阶下之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层一层剥了下来。
偏偏曹操又没有把它踩碎。
他反而用更大的东西,替天子重新披上。
万民。
社稷。
天下。
这三个词,比龙椅更重,也更冷。
曹操仍保持着长揖之姿,一动不动。
他不说话,也不起身。
宽大的玄色广袖顺着臂弯垂落,平平整整铺在殿内青砖上。
那副弯下去的脊背,硬是在空旷的崇德殿里横出一道峻岭。
无人敢越。
满朝文武连换气声都掐断了。
高阶旁的错金铜炉中,一截烧尽的檀香悄然断落。
“扑簌。”
轻得几乎听不清。
可落在此刻,却像砸在每个人心头。
刘协僵坐在那张过分宽大的龙椅里,目光死死锁住阶下那道身影。
他的手指抠住御榻扶手上的雕龙纹理,指甲缝里隐隐作痛。
往事从来不受人控制。
当年洛阳大乱,西凉军的马蹄踏碎宫门。
董卓佩剑着履,大步跨入殿中。
甲士刀尖上的血还没有滴净,宫闱里的惨叫声,连高墙都遮不住。
那等狂悖无礼,是明火执仗的杀伐。
是刀。
是血。
是把皇权的脸面踩进泥里。
时移世易。
今日站在阶下的曹孟德,手握十万得胜之师,麾下兵马比当年的西凉军更强。
可他不拔刀。
他偏偏要在满朝文武面前弯下腰。
用一番无懈可击的“万民之论”,替皇权留足体面。
这份体面,外面裹着名正言顺的礼法。
里面却全是改换格局的锋芒。
吃下去,憋屈。
不吃下去,连命都未必保得住。
然而,也正是这种保全礼法的做法,让刘协在几乎窒息的逼压中,寻到了一寸喘息。
曹操所求,不是废立天子。
他要的,是这满朝百官,从今日起彻底认下他的执棋之权。
当然,和往日的囚禁天子,自己来决断不同。
得有自己这个天子的认可,那才是真正的认可。
刘协的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
原本死死抠住木雕的手指,终于松开少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