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端留下一圈白印。
帝王学最难堪的一课,便是顺势低头。
刘协心里清楚,不管阶下那位说的是肺腑之言,还是逢场作戏,话已经逼到绝角,台阶也已经递到脚边。
若天子不接,曹操下不来台。
这满殿公卿,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若由皇帝亲口去附和一名权臣的僭越之论,史书上一笔写下,便是一代软弱亡国之君。
这个名声,谁背谁沉。
刘协的视线迅速越过曹操仍未抬起的脊背。
自左至右,扫过文官前列。
这满朝的颍川名士、汝南故旧,平日里高谈阔论,一个个都能把忠义二字说得天花乱坠。
可到了此时,竟无一人敢迎上天子的目光。
所有人都把进贤冠压得极低,只盯着自己的官靴尖。
这谁敢接?
谁接,谁就要站到曹操和天子之间。
一个答不好,便是粉身碎骨。
刘协的目光最终停在队列前首。
那是六十三岁高龄、须发皆白的司徒赵温。
此老历经三朝,位列三公。
平日最重礼法,为清流魁首。
此时用来做破局的挡箭牌,再合适不过。
冷空气顺着鼻腔灌入肺腑。
刘协挺直本就单薄的胸膛,强撑起君王威仪。
他开口时,声音略带沙哑,字句却吐得清楚。
“赵司徒。”
“可觉得司空所言,是否有理?”
这一声不轻不重的问话,在空幽殿梁间来回折返。
像一柄小锤,直接敲开了封冻已久的冰面。
周遭官员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到这位汉室老臣身上。
无数双眼睛里,藏着各色试探。
有人盼着老司徒据理力争,保全汉家威风。
也有人只盼他赶紧服软,别把火烧到所有人头上。
赵温立在原处。
枯瘦的双手握着那方莹白象牙笏板,袖口处带着清晰的颤意。
朝局的更迭,其实只在老翁一念之间。
他没有迟疑太久。
脚尖微动,官靴跨出文臣班列那条齐整白线。
老司徒步履蹒跚。
他走到大殿正中,停在曹操身侧三步开外。
出乎许多汉室死忠官僚的预料,赵温并没有拿出史书里常写的那种宁折不弯的清流傲骨。
他将笏板向上举平。
腰身对准高阶上的御座,深深一拜。
“曹司空所言甚是。”
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平缓铺开。
“为臣者,当替天子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