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静!” 司礼监掌印冯保尖着嗓子高喊,连喊数声,才勉强压住殿内的喧嚣。
李昊这才缓缓出列,对御座躬身一礼,然后转身,目光如冷电般扫过跪了满地的官员,最后定格在须发戟张的刘体乾身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刘总宪此言,本督不敢苟同。”
他向前踱了两步,气势陡然攀升,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你说祖宗之法不可变?本督倒要问问,太祖高皇帝驱逐蒙元,恢复中华,可是依了前元旧法?成祖皇帝五征漠北,七下西洋,营建北京,迁都定鼎,可是墨守成规?祖宗之法,乃为保江山社稷,护百姓安康。如今北虏虽暂退,然狼子野心未死;东南海疆,倭寇频仍,西夷窥伺;国库空虚,百姓困苦;吏治腐败,军备废弛!此等情势,若再固守所谓‘成法’,坐视积弊日深,才是真正祸国殃民,辜负列祖列宗!”
他句句铿锵,直指时弊,不少官员虽怒,却一时语塞。
“你说本督与民争利?”李昊冷笑,“本督问尔等,东南豪商,勾结倭寇,走私贩私,岁入百万,可曾向朝廷纳过一文钱的税?北方士绅,隐匿田亩,投献诡寄,逃避赋役,致使国库空虚,边军乏饷,可是为民?本督开海,设关征税,取之于商,用之于国,充实国库,整军经武,保境安民,何来争利之说?反倒是尔等口中之‘民’,怕是那些囤积居奇、鱼肉乡里、吸食民脂民膏的豪强劣绅吧!”
“你……你血口喷人!”刘体乾气得浑身发抖。
“你说清丈田亩,一体纳粮,是要逼反士绅?”李昊步步紧逼,声震屋瓦,“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纳粮当差,天经地义!为何勋贵官绅,便可优免赋役,将重担尽压于小民之身?此乃不公!本督清丈田亩,正为均平赋役,使富者多纳,贫者少出,此乃恤民之举,何来逼反?莫非在尔等心中,只有士绅之家是民,那亿万升斗小民,便不是民,活该被盘剥至死吗?!”
这番话,犀利如刀,直刺要害,将“与士大夫治天下”的潜规则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许多出身寒微、尚有良知的官员,闻言不由得心中一颤。
“至于设廉政司,风闻言事,”李昊语气转厉,“更是可笑!都察院、六科给事中,本有监察之责。然则,如今言官风骨何在?要么尸位素餐,要么党同伐异,要么闻风奏事,捕风捉影!真正的贪官污吏,结党营私之辈,可曾见尔等弹劾几人?本督设廉政司,正为补都察院之失,肃清吏治,剪除奸邪!尔等如此惧怕,莫非心中有鬼不成?!”
“你……你强词夺理!颠倒黑白!”刘体乾已是气急败坏,口不择言。
“颠倒黑白的是你!”李昊猛地转身,面向御座,躬身朗声道,“陛下,太后!臣之所请,桩桩件件,皆为社稷计,为百姓计,为陛下千秋万代计!强军,可御外侮;开海,可富国家;清丈,可均赋役;整吏,可肃朝纲;兴学,可育英才!此乃强国富民、开万世太平之基业!若因循守旧,苟且偷安,则国势日颓,终有倾覆之祸!届时,胡骑南下,海寇横行,内乱蜂起,百姓流离,在座诸公,谁可担当?谁可负责?!”
他声如洪钟,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番话,将个人权势之争,拔高到了国家存亡、民族兴衰的高度,格局气魄,瞬间压倒了刘体乾等人的道德指责。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支持李昊的官员,如新任兵部尚书王崇古、工部侍郎朱衡等务实派,以及部分在开海、强军中看到利益的将领、勋贵,暗暗握紧了拳头。反对者则面色灰败,又惊又怒。
一直沉默的首辅徐阶,终于缓缓出列。他面色凝重,先对御座一礼,然后看向李昊,沉声道:“李次辅拳拳报国之心,老臣深知。所述诸弊,亦切中时弊。然,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切。次辅所言诸策,牵一发而动全身,若骤然推行,恐天下震动,反生不测。老臣以为,当徐徐图之,择其要者,先行试点,观其成效,再议推广。譬如开海,月港已有成效,可逐步放开;清丈田亩,可先选一二行省试行;吏治科举,更需从长计议。如此,方为老成谋国之道。”
徐阶这番话,看似折中,实则是以退为进,意图将李昊的全面变法,拆解、拖延、乃至阉割。这是文官集团最擅长的“拖”字诀。
李昊心知肚明,他今日抛出这份纲领,本就没指望能一蹴而就。他要的,是亮明旗帜,是搅动风云,是逼迫所有人站队,是争取时间与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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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阁老老成持重,所言亦有理。”李昊语气缓和下来,但目光依旧锐利,“然则,国事糜烂,已不容我等徐徐图之。北虏、倭寇、天灾、人祸,皆在眼前。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陛下,太后!”
他再次向御座深深一揖:“臣恳请,于内阁之下,设‘新政统筹衙门’,总揽强军、开海、清丈、吏治、兴学诸事。由陛下钦点重臣主持,各部协同,择紧要先行,如强军、开海、清丈田亩,可立即着手;吏治、科举,则可详议章程,逐步推行。如此,既有统筹,又不失稳妥。此乃臣之愚见,伏乞圣裁!”
设立“新政统筹衙门”!这是要将变法的大权,从原有的六部、内阁体系中剥离出来,形成一个直接对皇帝(实际上是对李昊)负责的最高变法机构!一旦设立,李昊便可绕过大部分官僚系统的阻挠,直接推行自己的意志!
此言一出,举殿再次哗然!这比具体的变法条款,更让百官恐惧!这是要另立中枢,夺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