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大战余波

广州外海,伶仃洋,那支神秘的西夷混合船队。

最大的那艘船上,费雷拉独眼闪烁着兴奋与贪婪的光芒,看着桌上刚刚由信鸽(通过江南中转)传来的密信。信是用葡萄牙文混杂着密码写成的,来自他在江南的“合作伙伴”。

“……复州之战详情……新式爆炸物与燃烧剂威力惊人……李的军队训练有素,战术灵活……后金损失惨重,努尔哈赤震怒,已派其子代善率重兵及红衣大炮前往……然李军似有意放弃复州,动向不明……江南士绅对李之新政不满日增,暗中串联,或有可乘之机……望贵方速做决断……”

“放弃复州?” 费雷拉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独眼中精光闪烁,“聪明的选择。看来这位摄政王,很懂得进退,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他的目标,恐怕更大。”

“头儿,我们怎么办?还按原计划,去天津卫见那个李吗?” 翘胡子荷兰人问道。

“去,当然要去!” 费雷拉咧嘴一笑,“而且,要带上更丰厚的‘礼物’和更‘诚恳’的态度。李在辽东展示了肌肉,这恰恰说明他有实力,是值得投资的‘潜力股’。我们要让他相信,我们和那些支持野蛮人(后金)的短视蠢货不一样,我们是带着真正的友谊和先进技术来的。”

“可是,建州女真那边……”

“女真?他们现在需要火炮,需要技术,更需要挽回颜面。我们可以继续卖给他们武器,甚至……可以透露一点关于李可能放弃复州、以及江南不稳的消息给他们,帮他们下定决心,在辽南大打出手,最好把李的这支偏师吃掉。这样,既能从女真那里赚到更多的金子,也能向李展示——看,我们能帮你牵制甚至削弱你的敌人。” 费雷拉的笑容充满了商人的算计与海盗的狡诈,“我们要做的是掮客,是平衡者,谁更需要我们,谁出的价钱更高,我们就稍微偏向谁一点。最终的目的,是打开中国的大门,获得贸易特权,以及……那些让人垂涎的新技术。”

他走到舷窗边,望着北方辽阔的海域:“通知下去,准备最好的礼物:最新的航海钟、精密星盘、几支最新式的燧发手枪、还有那本拉丁文版的《几何原本》和《矿冶全书》抄本。再挑选二十个最精明强壮的水手和工匠,组成使团。三天后,扬帆北上,去天津卫,拜会这位……东方的新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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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给我们在江南的朋友回信。告诉他们,我们乐见其成,必要时,可以提供一些‘小小’的帮助,比如,处理一些棘手的人和货物。但价钱,要另算。”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入船舱,吹动了桌上的密信和粗糙的海图。费雷拉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金币、丝绸、瓷器和那些神秘东方技术,正在向他招手。远东这片海域的棋局,因为复州的一场血战,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诱人了。

北京,摄政王府,文华殿。

李昊面前,摊开着来自辽东、山东、江南、乃至广州的密报,内容繁多,信息庞杂,甚至有些相互矛盾。但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手指偶尔在舆图上某个位置轻轻一点。

孙狗儿侍立一旁,低声道:“王爷,辽东石虎将军急报,代善大军前锋已近,红衣大炮不日可至。他们已按王爷指令,开始分批撤离复州,物资人员先行,精锐断后。预计三日内,可全部登船,撤往长生岛(今长兴岛)及辽西觉华岛(今菊花岛)一线。戚继光将军派出的接应船队已就位。”

“江南方面,四海商会暗中转移资产,串联官员士子,散布流言之事,证据日渐确凿。尤其是南京国子监、东林书院旧人之中,议论颇多。苏大家请示,是否可收网部分首要?”

“西夷使者费雷拉一行,已抵达天津卫驿馆,递交了所谓‘葡萄牙远东商会及友好人士’的文书,礼物颇丰,言辞恭顺,请求王爷接见。”

李昊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殿门口,望着庭院中已抽出嫩芽的古树,春寒依旧料峭,但生机已然萌动。

“告诉石虎,撤军要干净利落,不留尾巴。复州城可留给建奴,但城里能带走的,尤其是工匠、书籍、粮草,尽量带走,带不走的……该毁则毁。海路务必畅通,接应务必周全。我要的是一支完整的、士气高昂的得胜之师,不是疲于奔命的溃兵。”

“江南……” 李昊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告诉婉卿,继续监控,名单上的人,一个不漏。证据要坐实,尤其是通虏(后金)、通夷(西夷)、以及阴谋作乱的实证。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最佳时机,要等他们跳得再高些,联络再广些。另外,让刘秉加快在山东、北直隶清丈田亩、推广新学的进度,做出实实在在的惠民政绩来。舆论的高地,我们不能只靠刀剑去夺,也要用实实在在的粮食和公平去占领。”

“至于那些西夷使者……” 李昊嘴角微扬,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让礼部好生招待,按规制来,不必特别优待,也不必刻意冷落。告诉他们,本王近来忙于国事,无暇接见外藩。让他们在驿馆好好学学《大明律》和新朝的《钦定则例》,尤其是关于海贸、市舶、以及私自夹带、勾结内外的条款。等他们学明白了,辽东战事也稍缓了,本王自会考虑见他们一见。对了,他们送的礼物,让内务府仔细查验,登记造册,特别是书籍和器械,交给学士院和将作监的人好好研究研究。”

“王爷高明。” 孙狗儿心领神会。这是既要晾着那些西夷,挫其锐气,又要摸清其底细,还要利用其技术。至于江南,则是欲擒故纵,引蛇出洞。

“高明谈不上。” 李昊摇摇头,目光再次投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暗流汹涌的江南,“只是有些人,总以为躲在暗处,操弄风云,便可稳坐钓鱼台。却忘了,这天下大势,滔滔向前,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复州的血,不会白流。它会让朋友更清醒,也会让敌人……更疯狂。”

他走回案前,提起朱笔,在一份关于加快北直隶水利修缮、以备春耕的奏章上,写下一个力透纸背的“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