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潮头暂歇

“大贝勒,是否再派一队人进去?” 身旁的甲喇额真低声请示。

代善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望着城楼上那面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黑色“李”字旗,又看了看城外那些依稀可辨的、曾经发生过惨烈战斗的痕迹——焦黑的土地,散落的残破盾车木屑,以及早已被乌鸦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双方皆有,但以八旗兵为多)。一种难以言喻的耻辱和愤怒,在他胸中翻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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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奉父汗之命,携重炮,率精兵,本是要来一雪前耻,将这股嚣张的明军偏师碾碎在复州城下。可结果呢?敌人跑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从容不迫地撤走了!还留下一座布满陷阱的空城来“迎接”自己!这算什么?戏耍吗?!

“明狗狡诈!不敢与我大金勇士正面决战,只会用这些鬼蜮伎俩!” 多铎也在阵中,他脸色依旧苍白,眼中怨毒之色更浓,见此情形,忍不住咬牙切齿。

“十五弟,慎言。” 代善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多铎如今是戴罪之身,若非看在父汗和同旗份上,代善根本不想带他来。他转向佩德罗:“佩德罗先生,你怎么看?”

佩德罗一直在观察城墙和城外的地形,闻言道:“大贝勒,明军显然早有准备,撤退从容。城内恐怕不仅有爆炸物,还可能有其他陷阱,或者……疫病之源。我建议,先不要派大队入城。可令少量死囚或俘虏,在工兵和我们的工匠指导下,逐步清理、排查。当务之急,是确认明军撤离的方向和意图。他们不可能凭空消失,一定是走海路。我们需要立刻派出快船,沿着海岸线搜索,同时加强对附近海域的监控,防止他们去而复返,或者与其他明军汇合。”

代善点点头,佩德罗的建议老成持重。硬闯一座可能布满死亡陷阱的空城,毫无意义,只会徒增伤亡。

“就依先生。传令,镶红旗一部,监管俘虏和包衣阿哈,清理城池外围,暂不入城。正红旗游骑,向海岸方向搜索,查明明军登船地点和踪迹。水师(后金也有一些俘获或自造的小型船只)立刻出动,沿海岸向南搜索!其余各部,城外扎营,加强戒备!”

他顿了顿,补充道:“将此地情形,速报父汗。明军主力已遁,复州卫……已在我军掌控。然敌情未明,其水师活跃,我军暂不宜冒进,当稳守城池,清理周边,并寻机与辽西贺世贤部交战,以定辽南。”

他很清楚,这座用四千多八旗勇士鲜血和耻辱换来的空城,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价值。真正的考验,是如何应对李昊这支神出鬼没、擅长跨海机动的新军,以及如何尽快解决辽西的残余明军,稳固辽东战局。父汗的耐心,是有限的。

北京,摄政王府。

当石虎所部已安全撤离复州、正在向觉华岛转进,以及代善谨慎接收空城的消息几乎同时送到时,李昊正在文华殿与刘秉、新任工部尚书(原将作监大匠)以及几位负责“实学斋”和“格物院”筹备的官员议事,议题是新式农具推广与京师水力作坊的兴建。

“……王爷,石将军用兵如神,撤离井然有序,建奴只得空城,徒耗钱粮,士气受挫。此乃上策。” 刘秉看过军报,面带喜色。

“辽东暂稳,然不可松懈。告诉戚继光,水师轮替,务必保证觉华岛、长生岛等前沿据点补给畅通,并与辽西贺世贤、尤世功部建立可靠联系。辽东之战,转入相持,我军暂取守势,以海制陆,疲扰建奴,待中原大势抵定,再图犁庭扫穴。” 李昊简单批示,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议题,“农具与水车之事,关乎春耕与工坊根基,需速办。刘尚书,各地清丈田亩与番薯推广,进度如何?”

刘秉收敛喜色,肃然道:“回王爷,北直隶、山东、河南新收复及控制州县,清丈田亩已全面铺开,虽遇阻力,然有王府明令与地方驻军(主要是原卫所兵改编的屯田兵)协助,总体尚算顺利。番薯、玉米种子已分发至各府县,由官府督导,民间绅商亦可参与贩种。只是……江南方面,风闻朝廷要清丈,已是暗流汹涌,阻力极大。四海商会等暗中鼓噪,散布‘与民争利’、‘动摇国本’之言,苏松常镇等地,已有多起士绅串联,抗拒官府丈量,甚至殴打胥吏。” 联盟原著网

“意料之中。” 李昊并不意外,“江南是块硬骨头,不急在一时。让各地官员,尤其是新任的南直隶巡抚(尚未到位)和应天知府,多做宣导,讲明清丈乃为均平赋役,惠及小民,于守法士绅并无损害。凡有暴力抗法、煽动闹事者,不论何人,着有司严拿究办,以儆效尤。至于四海商会……跳得越高,摔得越重。孙狗儿那边,证据收得如何了?”

侍立一旁的孙狗儿立刻上前半步,低声道:“回王爷,四海商会在北直隶、山东的几处暗桩和走私渠道,已基本摸清,相关人证物证正在固定。其在江南的核心人物,如沉万金、无影先生等,行踪诡秘,但与南京某些致仕官员、勋贵,乃至……宫中某些旧人的联系,已抓到一些尾巴。尤其他们与辽东建奴、海外西夷的银钱、货物往来,有几笔大数目,已查到经由福建月港、浙江双屿的线索。只是牵涉太广,若要动,恐江南震动。”

“继续查,盯紧。不动则已,动则必雷霆万钧,连根拔起。” 李昊语气平淡,却带着森然寒意,“至于震动……江南的蠹虫不除,才是真正的震动国本。待山东彻底安稳,辽东相持局面稳固,便是料理他们的时候。现在,先让他们再蹦跶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