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江南。
与辽东尚带寒意的海风不同,金陵城(南京)的春雨,已带着润物无声的暖意,悄然浸润着这座古老的都城。秦淮河的水似乎比往年更绿了些,河畔的垂柳抽出鹅黄的新芽,画舫笙歌依旧,只是丝竹声中,似乎少了些往日的轻狂,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压抑与观望。
南京,作为大明留都,保留了完整的六部、都察院等一套中央官制,以及庞大的勋贵、官僚体系。这里聚集了无数致仕的官员、在野的名士、富甲一方的商贾,以及盘根错节的江南世族。往昔,这里是远离北京政治漩涡的富贵温柔乡,是清流议政、文酒风流的乐园。然而,自李昊入主北京,行摄政事,推行新政,尤其是“清丈田亩”、“整顿漕运”、“推广实学”等一道道政令如北风般南下,吹皱了这一池看似平静的春水。
恐惧、不满、疑虑,如同河底滋生的水草,在温润的春光下悄然蔓延。土地,是江南士绅的命根子;漕运,牵扯着无数沿河官吏、胥役、帮会乃至世家的利益;而被他们斥为“奇技淫巧”、“败坏人心”的实学,更是在动摇他们赖以安身立命的“道统”和“学统”。
南京,守备太监府邸,后园暖阁。
这里是南京城内除了皇宫(南京紫禁城,已多年未启用,仅有少量守备宦官和卫兵)外,最戒备森严,也最神秘的所在之一。守备太监高起潜,一个年约五旬、面白无须、眼神阴柔的胖子,正斜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紫檀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羊脂白玉球。他虽是个太监,但因常年镇守南京这富庶之地,又深谙权术,经营多年,其权势财富,比之北京那些得势的大珰亦不遑多让。魏忠贤倒台时,他因与魏党若即若离,且根基在南,竟奇迹般地未受太大牵连,只是更加低调谨慎。
暖阁内并无太多奢华陈设,但一几一椅皆非凡品,空气里弥漫着上等檀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除了高起潜,阁内还有三人。
一人身着寻常富家员外服,面容富态,笑容可掬,正是四海商会的“财神”,沈万金。只是此刻,他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刻意和恭谨。
另一人则是一袭青衫,文士打扮,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深邃,正是四海商会的“无影军师”,对外自称“梅先生”的无影。他静静坐在下首,眼帘微垂,似在养神,又似在沉思。
第三人,却是一位身着绯色麒麟补子公服、面容威严的老者,乃是南京户部尚书,致仕在家的前东阁大学士,周延儒。他是江南士林领袖之一,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虽已致仕,影响力依旧巨大。此刻,他眉头微蹙,手中端着一盏雨前龙井,却久久未曾啜饮。
“高公,北京那位,这是要掘我江南士绅的根啊!” 周延儒终于放下茶盏,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清丈田亩,说是均平赋役,实则是要摸清我等家底,日后好加征盘剥!那李昊,不过一介武夫,借剿贼之名行僭越之实,如今更是变本加厉,用兵辽东,耗费无算,国库空虚,便要将手伸到江南来了!还有那所谓‘实学’、‘格物’,鼓吹机巧,贬低圣贤之道,长此以往,礼崩乐坏,国将不国!”
高起潜手中玉球转动不停,发出细微的喀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老大人言重了。摄政王殿下戡乱定国,功在社稷。清丈田亩,乃太祖旧制,意在清查隐田,充实国库,以备辽东战事及赈济灾民。至于实学,咱家听说,于农事、工技,倒也有些益处。” 他声音尖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沈万金连忙赔笑道:“高公明鉴,周老大人也是心忧国事。只是这清丈之事,下头人办事,难免操切。江南田土,历经多年,产权交割、寄户投献,情形复杂,若一刀切来,恐生事端,有碍安定。况且,四海商会下亦有诸多田产、商铺,牵一发而动全身。商会上下,无不期盼朝廷能体恤下情,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 高起潜眼皮微抬,瞥了沈万金一眼,“沈会首,咱家听说,你们商会的人,在苏松等地,可没怎么‘徐徐’。殴打胥吏,聚众抗法,甚至鼓动佃户闹事,这可不是‘体恤下情’的做法。”
沈万金笑容一僵,额角微微见汗:“这个……下面人愚鲁,不解朝廷深意,一时激愤,也是有的。商会定当严加管束!只是,百姓怨气,亦需疏导啊。”
一直沉默的无影先生,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平和:“高公,王爷。朝廷新政,立意或许是好的。然江南情势特殊,乃天下财赋重地,亦为文教所系。骤然大变,恐非社稷之福。李昊以兵威临天下,能服人之力,未必能服人之心。尤其江南人心,重文教,守传统,若强行推行,恐激起大变。届时,外有建奴虎视,内有江南动荡,朝廷何以自处?”
他顿了顿,继续道:“四海商会,愿为朝廷分忧,亦愿为江南士民请命。只要朝廷暂缓清丈,维持漕运旧例,商会愿捐输钱粮,助饷辽东,并联络江南各家,稳定地方。此为两全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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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起潜手中玉球停了一瞬,细长的眼睛在无影和周延儒脸上扫过,最后又缓缓转动起来:“捐输助饷?嗯,这倒是一片忠心。只是,这话,你们不该对咱家说,该对北京的李王爷说去。”
周延儒冷哼一声:“高公坐镇留都,节制江南,岂能坐视不理?那李昊倒行逆施,天下有识之士,莫不愤慨。南京六部仍在,祖宗法度仍在!高公身受皇恩,岂可……”
“周老大人!” 高起潜尖声打断,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皇恩?咱家伺候的是大明朝,是朱家的天下。可如今北京城里坐着的是谁?御玺在谁手里?天下兵马听谁调遣?老大人,您致仕多年,怕是有些消息不灵通了。辽东数万建奴精兵,被他偏师打得龟缩不出;山东百万流贼,被他数月平定。如今他挟大胜之威,手握雄兵,又得了北地民心,您觉得,凭江南这些老爷们的口水和银子,能挡得住他的刀锋?”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余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