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起潜慢悠悠地继续说道：“咱家是个阉人，只知道伺候主子，保全自身。谁坐在那把椅子上，谁能让这天下太平，让咱家继续过这安生日子，咱家就听谁的。李王爷现在势大，咱们就得顺着。硬顶？那是拿鸡蛋碰石头。沈会首，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趁早收起来。周老大人，您德高望重，更该为江南士绅做个明哲保身的榜样。清丈嘛，能拖就拖，能少报就少报，但不能明着对抗。至于漕运、实学，朝廷要改，总有回旋余地。关键是……”
他拖长了声音，目光扫过三人：“得让李王爷觉得，江南是顺服的，是有用的，是不能乱，也乱不得的。而不是……一个需要他再动刀兵，费心清理的麻烦。”
沈万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连忙道：“高公高见！只是……如何才能让王爷觉得江南‘有用’且‘不能乱’呢？单是捐输钱粮，恐怕还不够分量。”
高起潜微微一笑，看向无影：“梅先生足智多谋，想必已有计较。”
无影抬起眼帘，目光平静：“王爷所虑者，无非辽东战事，中原安定，以及……大义名分。辽东战事，非旦夕可解，需长久钱粮。中原初定，流民安置，亦需江南米粮布帛。此二者，江南可源源供给，此为‘有用’。至于大义名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李昊以摄政之名统御天下，终究是权宜。国不可一日无君。今上（指天启帝）蒙尘，生死未卜。为江山社稷计，当早定国本。江南士林，天下清议，于此大有可为。若能寻访得一位贤德宗室，上承天命，下顺民心，再得江南拥戴，呈请北京……则李昊顺水推舟，可得拥立之功，稳坐摄政之位；江南亦可得保全身，甚至……有定策之功。”
周延儒眼睛一亮，随即又蹙眉：“宗室？福王（朱常洵，万历爱子，就藩洛阳，此时应在李自成破洛阳时被杀？需核实时间线，此处可模糊处理）已殁，其他近支宗室，或被流贼所害，或不知所踪。且李昊岂会容忍再立新君？”
“老大人，未必是近支。” 无影淡淡道，“只要是大祖血脉，德行昭着，便可为天下望。至于李昊是否容忍……这就要看，这位宗室是否‘贤德’，是否‘明理’，是否……离不开江南士林的支持，也离不开李王爷的‘辅佐’了。况且，此事不急在一时，更需周密筹划，静待时机。眼下，江南要做的，是‘恭顺’，是‘输诚’，是让李王爷看到江南的‘价值’和‘稳定’。同时……也要让李王爷知道，江南人心，仍在朱明。”
高起潜手中的玉球再次转动起来，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梅先生此言，老成谋国。寻访宗室，需极其隐秘，非心腹之人不可为。周老大人门生故旧遍天下，或可留意。至于‘输诚’嘛……” 他看向沈万金，“沈会首，听说你们商会，与那佛郎机使者，有些往来？”
沈万金心头一跳，忙道：“不敢隐瞒高公，确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佛郎机人想要更多的大明货物，尤其是丝绸、瓷器和茶叶，也愿意出售一些火器、钟表等物。前番其使者北上，商会也曾提供些便利。”
“火器……” 高起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李王爷似乎对此物颇为看重。辽东新军，便仗火器之利。若是江南士绅，能通过商会，为朝廷购入一批精良泰西火器，或献上善于制造火器的匠人，这‘输诚’的分量，是不是就更足了些？而且，与西夷往来，把握分寸，亦可为将来留一条财路，甚至……退路。”
沈万金与无影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深意。这高起潜，果然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狐狸，既要向李昊示好，又想给自己和江南士绅留后路，甚至可能暗中掌控与西夷的渠道，增强自身筹码。
“高公思虑周全，我等佩服。” 沈万金躬身道，“此事，商会定当尽力去办。只是购器献匠，所费不赀，且需隐秘，以免招人耳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银子，江南不缺。隐秘，就要看诸位的本事了。” 高起潜挥挥手，显得有些疲惫，“今日就到这里吧。咱家累了。记住，凡事，稳字当头。该示弱时示弱，该用力时用力。江南这盘棋，还长着呢。”
三人起身告辞。走出守备府，细雨依旧。周延儒登上轿子前，回头望了一眼那森严的府邸，又看了看阴沉的天色，低声对无影道：“梅先生，高太监此人，首鼠两端，不可全信。”
无影撑起油纸伞，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投下阴影：“老大人放心。高公公要的是稳，是利。我们给的，就是稳和利。至于宗室……棋子，总是要准备的。关键，在于下棋的人，何时落子，落在何处。”
沈万金在一旁低声道：“与佛郎机人交易火器之事，我亲自去办。月港和双屿那边，也要加派人手。只是，先生，我们真的要将希望，寄托在一个不知在哪里的宗室身上吗？”
无影望着迷蒙的雨幕，轻声道：“万金，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李昊势大，我们需低头。但低头，不代表没有想法。宗室是一步棋，火器、西夷，甚至……更远的海外，都是棋。江南是我们的根本，只要根基还在，只要财富、人脉、舆论还在我们手中，这盘棋，就还有得下。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活下去，等下去。等风来，等潮起。”
“等风来……” 沈万金咀嚼着这句话，望向北方，那是北京的方向。他不知道，李昊掀起的，将是怎样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但他知道，江南这艘看似华丽坚固的大船，已经驶入了波涛暗涌的海域。
几乎与此同时，辽东，觉华岛。
石虎站在新修葺的码头边，望着正在卸载物资、整训部队的繁忙景象。海风带着咸腥气息，比长生岛更为凛冽。觉华岛作为明军在辽东海域的重要支撑点，设施相对完善，经过紧急加固和扩建，已能容纳石虎这支数千人的队伍，并囤积相当数量的粮秣军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