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三个月前,在新兵连第一次见到小李。那孩子背着比自己还高的背包,脸红得像苹果,说“高大哥,我爹让我跟你好好学,说你是好人”。
他想起小李总偷偷在他的水壶里加葡萄糖,说“高大哥有低血糖,得补着”;想起上次清理变异体,小李用身体替他挡过飞溅的碎石,胳膊上留了道长长的疤;想起昨天晚上,小李还说“等打完这仗,想回家看看爹”。
可现在,这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这个总叫他“高大哥”的孩子,就因为说了句“不能随便杀人”,脑袋被砍了下来,像扔垃圾一样扔在满是铁屑的地上。
而他这个“高大哥”,只能眼睁睁看着,连拔枪的勇气都没有。
“我就是个废物……”高仕杰猛地一拳砸在地上,铁屑嵌进掌心,渗出血来,可他感觉不到疼,“我连自己的兄弟都护不住……我算什么军人……”
工人们远远地看着,没人敢过来。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更深的恐惧——这个会为他们说话的中尉,终究还是保护不了任何人。
高仕杰抱着小李的头颅,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直到暮色四合。车间里的轧钢机还在运转,发出单调的轰鸣,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远处传来东海卫的哄笑声,大概是在说“那个傻中尉又在替劳工哭丧”。
夜幕降临时,他亲手挖了个坑,把小李和钱舒凡埋在原料堆后面。没有墓碑,没有仪式,只有两块捡来的废钢板,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他们的名字。
风吹过钢铁厂的铁皮屋顶,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无数冤魂在哭泣。高仕杰坐在坟前,掏出怀表,看着照片上的妻女,突然觉得那笑容无比刺眼。
他配不上这笑容,配不上“丈夫”和“父亲”的称呼,更配不上这身军装。他只是个懦夫,一个眼睁睁看着兄弟被杀却不敢反抗的懦夫。
“鲁彦彬……刘成……魏振邦……”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些名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伤口里,“我高仕杰对天发誓,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夜色越来越浓,车间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个孤独的复仇者。远处的炼钢炉还在吞吐着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却照不亮这座充斥着血腥和绝望的工厂。
高仕杰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更不知道能不能为小李报仇。但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江洲。
上个月轮岗时,曾在六团共事的老战友偷偷告诉他,江洲有个强大的安全区,那里的人不欺压劳工,不用活人当诱饵,甚至还敢和东海自由军正面对抗。当时他只当是谣言,是被压迫者臆想出来的乌托邦,可现在,这个名字却像黑暗中的火星,在他心里越烧越旺。
或许,那里真的有不一样的活法。或许,那里有能抗衡魏振邦和顾天雄的力量。
他摸了摸腰间的空枪套,又看了看原料堆后的两块废钢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而他的战场,或许不该局限在这座血腥的钢铁厂。江洲……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掌心的伤口似乎也不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