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话,比刚才的任何指责都更让我心如刀割。
我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那股暖意一直熨帖到那颗残破的胃里,奇迹般地压住了那股翻江倒海的剧痛。
“对不起。”
我低下头,声音沙哑,“我以为只要我赢了,只要我把那些脏东西都洗干净了,就能风风光光地把你们接回来。我怕我在中间输了,连累到你们……”
“你怕连累我们,还是怕我们看到你狼狈的样子?”
林雪宁一针见血地戳穿了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你这个人,当官的时候要面子,做生意了还是要面子。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我们结婚的时候,你还只是个住在单位宿舍、连空调都买不起的小科员?那时候我嫌弃过你吗?”
我沉默了。
是啊,那时候的我们,多穷啊。可那时候的快乐,又是多么纯粹。
后来,我有了权,有了钱,住进了带泳池的别墅,出入有专职司机。可那个家,却越来越像个冰冷的酒店,我们之间的对话,也越来越像外交辞令。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林雪宁突然说道,语气很平淡,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味道。
我猛地抬头:“可是这边的形势……”
“形势怎么了?”她打断我,“陈默不是走了吗?赵鹏不是进去了吗?你不是已经是‘民族企业家’了吗?难道还要等你真的变成了墙上挂着的一张黑白照片,我再带儿子回来给你扫墓?”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那只因为常年握笔和焦虑而有些颤抖的手。
“江远,你看看你的手。”
我低下头。那只手枯瘦,青筋暴起,指甲边缘有些发紫,那是身体循环系统受损的征兆。
“你用了五年时间,去征服世界,去证明你自己。现在,世界你也赢了,仇你也报了。”林雪宁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剩下的时间,能不能留给我们?”
车子驶入了一条林荫道,斑驳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进车厢,明明灭灭地照在她的脸上。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儿子。
突然觉得,那所谓的千亿市值,那所谓的运筹帷幄,在这个狭窄的车厢里,都变得无足轻重。
我这前半生,一直在做选择题。
选仕途还是选良心,选利益还是选底线,选生存还是选毁灭。每一次选择,我都以为是必答题,都要拼尽全力。
但直到今天,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道题,其实早在五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在我牵起林雪宁的手走进民政局的时候,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只是我花了太大的代价,走了太远的弯路,才重新看懂这个答案。
“好。”
我反手握紧了她的手,十指相扣,仿佛要把这辈子的承诺都锁在这个动作里。
“不走了。哪里也不去了。”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手掌传来的温度,那颗悬在半空、紧绷了整整五年的心,终于第一次,彻彻底底地落了地。
“回家。”我对前面的方舟说道。
“回哪个家?别墅那边还是……”方舟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
“回老房子。”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就是卫生局家属院那套。虽然破了点,但那里……睡得踏实。”
林雪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一笑,仿佛海州的整个秋天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摇篮曲。
车窗外,风还在吹,落叶还在飘。但这寒冷的深秋,似乎终于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