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到简陋军榻上时,已是子夜。疲惫如潮水涌来,他却睁着眼。
帐外传来守夜士卒低低的哼唱,是东南沿海的渔歌小调,婉转里带着苍凉:
“月娘光光,照郎归航……阿妹等在海滩上,手里灯盏暖又黄……”
林砚闭上眼,在歌声里,恍惚看见婉清提着灯站在岸边,囡囡在她怀里,朝着海的方向伸长小手。
他必须尽快结束这里的事。必须活着回去。
就在他将睡未睡之际,帐帘忽然被轻轻掀开一道缝,一名黑衣人影闪入——是幽泉的人。
“大人,”来人声音极低,“江南又有新消息。追兵中出现了北镇抚司的缇骑,带队的是……指挥同知,沈沧。”
林砚猛然坐起,伤口被牵扯,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沈沧。徐阶门下最利的爪牙,锦衣卫中号称“活阎罗”的人物。他竟然亲自南下了?
“夫人那边可知情?”
“已示警。但沈沧手段诡谲,影卫恐难久持。负责人问,是否启动‘断尾’计划?”
“断尾”——即放弃所有据点,化整为零,各自潜伏。那是最后的手段,意味着将彻底切断联系,生死由命。
林砚指甲掐进掌心,血从纱布下渗出。
“不。”他声音嘶哑,“告诉江南的弟兄,再守三天。三天内,我一定让杨军门分兵策应。”
来人迟疑:“大人,军国大事,岂可因私废公?杨军门未必肯……”
“我不是要他用朝廷水师救我家眷。”林砚眼神在黑暗中亮得骇人,“我要他剿一股‘通倭海寇’——而这股海寇,恰好就在皖南附近活动。至于这消息怎么来……”
他从贴身处取出那金属块,幽蓝晶体在夜色中泛起微光。
“明日,我会给军门一个不得不信的‘意外发现’。”
来人一震,低头:“属下明白。这就传信。”
黑影如来时般悄无声息退去。林砚躺回榻上,胸口金属块的冰冷透过衣料,抵着心口。
父亲,你若在天有灵,请保佑我这一赌——不是为功业,只为让我的妻女,不必像当年的你一样,离散无音。
帐外,渔歌还在飘,月已西斜。
而千里之外的皖南深山中,一所隐匿在云雾间的别院里,苏婉清刚哄睡了囡囡。孩子梦里还嘟囔“爹爹”,小手攥着那个装了头发和草根的荷包。
她轻轻抚过女儿汗湿的额发,走到窗前。窗外山影狰狞如兽,远处隐约有夜鸟惊飞。
她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刃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淬了毒的。
“沈沧……”她低声念这个名字,眼中没有惧意,只有冰冷的决绝。
“想动我的孩子,先从我的尸身上踏过去。”
夜风吹动她鬓边碎发,远处山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