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还没等她理清思绪,化妆间的门又被敲响了。这次进来的是秦五爷身边一个跑腿的亲信,态度恭敬:“白玫瑰小姐,五爷让您去一趟仓库区那边。”

仓库区?依萍一愣。大上海的仓库区在舞厅后身,存放着酒水、道具和一些杂物,平时除了负责管理的杂役,很少有人过去。秦五爷叫她去那里干什么?

“知道是什么事吗?”依萍问道。

“不清楚,五爷只让您尽快过去,他在三号库等您。”亲信说完,便退了出去。

一种莫名的不安感攫住了依萍。仓库区……偏僻,安静,绝非谈话的好地方。秦五爷选择在那里见她,必定有非常之事。

她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着,将乐谱和书籍锁进抽屉,起身朝后台深处走去。穿过喧嚣与脂粉气弥漫的区域,越往里走,人声越稀,光线也越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陈年木材和隐约的酒糟气味。

三号库是较大的一个仓库,厚重的铁门虚掩着。依萍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几扇气窗透进些许天光,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仓库里堆放着不少蒙着帆布的木箱和杂物,形成一片片阴影。

秦五爷就站在一片相对空旷的中央,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他今天没穿长衫,而是一身利落的深色短打,手里把玩着两个光滑的核桃,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深沉。

“五爷。”依萍走过去,恭敬地唤了一声。

秦五爷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有些低沉回响:“叫你来这儿,是有些话,不方便在前面说。”

他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周围堆放的杂物,仿佛在确认没有旁人。“你最近,跟那个小记者杜飞,还有联系?”

依萍心中一跳,面上保持镇定:“是,杜先生对市井题材感兴趣,偶尔有些交流。”

“交流?”秦五爷停下脚步,看向她,眼神如鹰隼,“他都跟你交流些什么?码头工人?人力车夫?还是……别的什么?”

依萍的心沉了下去。秦五爷果然知道了,而且听起来,知道的比她预想的要多。她不敢隐瞒,但也不能全盘托出,斟酌着词句道:“杜先生关注民生疾苦,写的也都是这些。我因为唱歌也需要体察世情,所以听他聊过一些见闻。仅限于此。”

“仅限于此?”秦五爷嗤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冷,“依萍,你是个聪明孩子,但有时候,太聪明了,就容易想得多,也容易……被人当枪使。”

他走到一个蒙着帆布的木箱旁,用脚尖随意地点了点:“你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依萍摇头。

“是上个月从南洋进来的一批‘特殊’货。”秦五爷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深长,“走的是特殊渠道,没经过前面海关的眼。这种事,在上海滩,不稀奇。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锁定依萍:“那个杜飞,写的文章,表面上是同情工人,指责不公,可字里行间,总往码头、货物、监管这些地方引。他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或者……是有人点拨了他。这些文章,放在平时,也就是篇不痛不痒的报道。可现在,”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有些地方风声紧,有些人的神经,绷得比弓弦还紧。任何一点火星子,都可能惹出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