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队负责洒扫的卫卒也退下祭坛,春日原野上便只剩下风拂过新草的低语,以及远处淮水汤汤的流淌声。正午的阳光垂直落下,将九尺高坛的影子压缩成一团深色的圆,恰如一枚沉重的印玺,烙印在这片刚刚被宣告新生的土地上。
坛顶,青铜鼎中的香灰早已冷却,但那股松柏混合着檀木的肃穆气息,仍在无风的空气中若有若无地萦绕。黑曜石铺就的坛面在日光下反射出幽深的光,仿佛一片凝固的夜海,托举着鼎、案,以及鼎立其间的三个人。
陆炎站在正中,左手抬起,手掌向下,稳稳地按在庞统微微拱起的右手手腕上;他的右手则五指收拢,用力地扣着赵云左侧肩甲的兽吞护肩。这不是礼仪姿势,没有典籍可考,纯粹是心意到了,动作便自然生出。庞统能感觉到主公掌心传来的热度,那是不同于春日暖阳的一种灼热,带着血脉搏动的力量。赵云肩甲上的冰冷钢铁,似乎也被那只手焐得有了温度。
三人就这样站着,面朝三个方向,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陆炎朝东,面向太阳,也面向大海的方向;庞统略偏南,目光似乎已越过百里平野,投向了烟波浩渺的长江;赵云微向北,视线尽头是蜿蜒如带的淮水,以及淮水以北那片广袤而纷乱的中原大地。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远处城廓的喧哗、军营的操练声、田间农夫隐约的吆喝,都变得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坛上只有风吹衣袂的微响,以及三人几不可闻的呼吸。
“都散了。”庞统终于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过于沉重的寂静。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许是方才宣读祭文时用力过度。“仪仗已收,百姓归家,将士回营。主公,该回城了。午后,各曹主官、各卫都督,还有新到的几位贤士,都等着第一次‘新政元年’的军政联席会议。”
陆炎却没有动。他的目光依旧凝定在东方,那里,太阳正行至中天,光芒炽烈得让人不敢直视。他微微眯起眼,眼角的细纹在强光下清晰可见。那不是衰老的痕迹,是三年风霜、无数不眠之夜刻下的年轮。
“士元,子龙。”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两人心间激起涟漪,“闭上眼,往回数。整整三年前,此刻,我们在做什么?”
问题抛出来,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回溯力量。赵云魁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按在剑柄上的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没有立刻回答,仿佛需要先调动极大的意志力,去推开那扇尘封着血色与绝望的记忆之门。
“三年前……三月中。”赵云的声音低沉,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份阵亡将士名册,“龙鳞被围,第一百二十七天。粮仓最后一粒粟米已于前夜分尽,军中医营连止血的麻布都已撕光复用。箭矢,拆了民居的门板、床棂,削尖了用。那日……”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守西墙豁口。麾下一队伤兵,十七人,断腿的,少臂的,腹破肠流的。汤药已绝三日,高烧的胡话都渐渐没了气力。午时太阳最毒的时候,他们互相搀扶着,挨个儿爬到垛口边,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这么……一个一个,跳下去了。”
空气骤然冰冷,尽管阳光炽盛。庞统感到手腕上陆炎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赵云继续道,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我没拦。也拦不住。城下是数万敌军,跳下去是速死;留在墙上,是看着伤口溃烂生蛆,在饥渴和剧痛里再熬一两日,然后死。他们选了痛快点的。”
庞统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算学般的精确,试图用数字来承载那段不堪重负的记忆:“同一日,我清点全城。所有仓窖、地窖、甚至百姓炕席下可能藏着的粮食,全部搜罗集中,得粟米、豆粕、一切可食之物,共三千四百石出头。当时城中,连伤兵带妇孺,尚有五万一千余人。我算给主公听:若每日每人配给二两,可撑……二十五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被那段记忆里的尘埃呛到:“主公当时坐在一堆断箭里,脸上都是烟灰血污,听了这个数字,只说了三个字——‘那就二两’。”
他抬眼,看向陆炎轮廓分明的侧脸:“但我算错了。忽略了伤兵、重劳力需稍多,也忽略了豆粕霉变率。若严格按二两,最多撑二十三日。第二十四日黎明,敌军……退了。”
“不是退了。”陆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曹操与袁绍战于官渡的消息传来,围城的曹军偏师被紧急调回。我们……是捡回了一条命。”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从灼目的太阳移开,投向南方。视线仿佛有了实质,穿透春日淡蓝的晴空,越过田野、丘陵、河流,直达那波涛汹涌的大江。
“那时我们像什么?”陆炎问,又像是在自问自答,“像一条被抛在淮水滩涂上的泥鳅,不,泥鳅还能钻泥。我们像一条搁浅的龙。真正的龙。”他的语气里没有自嘲,只有一种事过境迁的冰冷审视,“鳞片被砂石磨掉,爪子陷在烂泥里折断,胡须缠满水草,喉咙里呛着腥臭的泥水。别说呼风唤雨,腾云驾雾,连翻个身,喘口气,都痛得要死,难如登天。那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像烙铁烙在上面——活下去,哪怕像野狗一样,多活一天,一时,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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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从庞统手腕上移开,抬臂,食指笔直地指向南方,动作果断决绝,仿佛一柄出鞘的剑:
“但现在,士元,子龙,你们看。”
他的手臂缓缓平移,指尖划过的空气似乎都带上了金铁之音:
“濡须口,有我们新筑的水寨,石墙高垒,弩台密布。江面上,飘着黑底金鳞旗的战船,楼船如山,蒙冲如鲨。周瑜在柴桑咳血养病,孙权在建业宫廷里犹豫不决,张昭主和,程普主战,他们吵得不可开交。那条曾经差点渴死我们、困死我们的长江,现在,”他五指猛地收拢,像是攥住了什么,“是我们南面的屏障,也是将来……我们通向更广阔天地的咽喉要道!”
紧接着,他倏然转身,手臂挥向北方,袍袖带风:
“再看北面!”
“曹操亲率大军在河北与袁氏余孽鏖战,一心要彻底平定幽冀。兖豫腹地,曹仁的三万精兵钉在谯郡,夏侯惇的两万人马守在汝南,看似虎视眈眈,可他们敢轻易南渡淮水吗?”陆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去年夏侯妙才(夏侯惇)来了一次,被弩卫射瞎了一只眼,丢下八百具尸体仓皇北窜。他们知道,淮水南岸,寿春是铁打的城池,八卫是嗜血的虎狼,我们还有能让城墙崩塌的轰天雷,有能瞬间泼出箭雨的神机弩——他们尝过滋味了!”
最后,他收回手臂,重新重重地按在庞统和赵云身上。这一次,力道之大,让庞统感到腕骨微痛,让赵云肩甲下的肌肉骤然紧绷。
“三年。”陆炎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显凝实,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膛深处锤打而出,“整整三年。我们在尸山血海里生聚,在饿殍遍野中煎熬,从烂泥潭的最底层,用手指抠,用牙齿咬,用头撞,一寸一寸,血淋淋地爬出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所及,虽看不见,却仿佛将整个四郡疆域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