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有了四郡三十六县,纵横数百里的土地;有了八十万相信新政、愿意跟着我们走的百姓;有了四万七千敢战、能战、愿为身后家园效死的甲士!盐井流淌着白银,铁炉淬炼着精钢,仓廪里堆着救命的粮食,书院中响起朗朗书声,蒙学里坐着未来的希望!”
他停顿,胸膛微微起伏,目光灼灼地看向左右最倚重的文武,那眼神仿佛要穿透他们的血肉,直抵灵魂:
“昔困浅滩,今鳞爪已全!”
八个字,如八记重鼓,擂在祭坛之上,撞进庞统与赵云的心底,甚至让坛下远处肃立的亲卫都下意识挺直了脊梁。
“但是,”陆炎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里那股刚刚升腾起的激昂瞬间沉淀为更厚重、更坚硬的质地,“这还远远不够!鳞甲鲜明,爪牙锋利,那只是有了腾飞的资本,有了不被轻易撕碎的依仗。一条真正的龙,难道就满足于在浅滩沼泽里,对着鱼虾炫耀自己的鳞爪吗?”
他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质问:
“不!真龙,当乘风雷而起,破九霄云层,巡游八极,布雨行云,泽被苍生,澄清玉宇!蜷缩一隅,纵有爪牙,与守户之大何异?!”
庞统感到一股电流般的战栗从脊椎窜起。赵云按剑的手,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响。
陆炎再次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嗅到的不仅仅是春草泥土的气息,还有风从江上带来的水汽,从北方飘来的、隐约夹杂着烽烟味的旷野气息,以及这片土地上无数生民劳作、喘息、期盼所汇聚而成的、庞大而微妙的生命脉动。
“天下苦乱久矣。”他缓缓说出这六个字,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一下一下,凿在时代沉重的碑石上,“从光和七年黄巾举事,到如今建安十年,快三十年了。三十年,整整一代人,生在战乱,长在饥荒,死在沟壑。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这些不是史书上的句子,是你们我都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人间地狱!”
他目光如炬,扫过庞统,扫过赵云,仿佛要确认他们是否真的理解这重量的全部:
“那些高居庙堂的衮衮诸公,那些割据州郡的所谓英雄,有谁的眼睛真正往下看过?有谁的心真正为这天下苍生疼过?曹操,一代枭雄,才略盖世,可他挟天子以令诸侯,徐州屠城,泗水为之不流,民畏其威如虎,何谈亲附?孙权,坐拥父兄基业,据长江天险,然内部世家倾轧,掣肘重重,守成或可,开拓不足,终非拨乱反正之主。刘备……仁德之名播于四海,然半生颠沛,根基浅薄,纵有诸葛孔明经天纬地之才,亦需时日耕耘,缓不济急。”
他的话语陡然加速,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流冲破闸门:
“而我们呢?我们有什么?陆炎,出身微末,无名无分!没有四世三公的煊赫门第,没有‘汉室宗亲’的堂皇旗号,没有盘根错节的世家支持,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起家之地!我们只有一条路,一条最笨、最苦、也最实在的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握紧了拳,举到眼前,仿佛要捏碎所有虚妄的幻象:
“从最底层,从烂泥里,一寸一寸地挣!一拳一拳地打!用实实在在的田亩,喂饱百姓的肚子;用清清楚楚的律法,护住百姓的活路;用寒门士子的才学,撬动千年的门阀;用工匠匠人的巧思,夯实强国的根基!让活下来的人,活得有盼头;让读书的人,读出真用处;让当兵的人,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让这四郡八十万百姓,用他们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日子过,然后——让他们自己选!”
陆炎的声音在这一刻达到顶峰,清越激扬,如长剑出鞘的龙吟,穿透云层:
“所以——!”
“三年生聚,当化龙腾霄!”
“天下苦乱久矣,吾辈当为万民开太平!”
最后两句,他不是说出,而是喝出,对着旷野,对着苍天,对着脚下这片饱经苦难又孕育新机的土地。声浪滚滚而去,惊起远方林间栖息的无数鸟雀,黑压压一片振翅冲天,在蓝天下盘旋不去,仿佛在应和这石破天惊的誓言。
余音在坛上回荡,久久不散。
庞统闭上了眼睛,深深吸进一口带着主公誓言余温的空气。胸腔里,那颗三年前在绝望中几乎冷却、仅凭一点不甘心而跳动的心脏,此刻像是被投入洪炉,被这滚烫的言辞、被这磅礴的志向,重新点燃,烧起熊熊烈火。那是一个寒门士子埋藏心底最深处的野望——不是辅佐谁称王称霸,而是亲手参与缔造一个不一样的世道。他整理了一下方才被风吹乱的衣襟,向前稳稳踏出一步,与陆炎并肩而立,然后,撩袍,躬身,长揖到地:
“统,襄阳庞士元,一介疏狂寒士,漂泊半生,志不得伸。蒙主公不弃于败军之际,委腹心于危难之间。三年来,亲历龙鳞从尸山血海中爬起,从绝境死地中重生。今日主公坛上之言,非止于一地一域之策,实乃廓清寰宇、重定乾坤之宏图!此志,即龙鳞未来数十年之国本。统虽不才,愿竭此残躯,穷尽智谋,肝脑涂地,助主公腾此九霄之龙,开此万世之太平!”
赵云松开了紧握的剑柄,单膝跪地,厚重的甲叶与黑曜石坛面碰撞,发出沉重而虔诚的闷响。他抬起头,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那双历经无数血战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沉淀到极致的清澈与坚定:
“末将赵云,常山真定一武夫耳,蒙主公知遇,委以重兵,托以腹心。三载血战,麾下儿郎战死六千四百二十三人,有名有姓者,皆录于忠烈祠;伤残倍之,今已妥善安置。他们赴死之时,所求者何?非为末将之功名,非为主公之霸业。”
他的声音浑厚而平稳,却有着直指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