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日,数百名识水性的士兵反复在浑浊的河泥中摸索。
第三日晨,工坊外石阶上,已悄然多出三双洗净的布鞋、两捧新采的艾草、一盏未拆封的素油灯。
直到第三日黄昏,落日熔金,一个士兵终于在淤泥深处,摸到了一截冰冷坚硬的物事。
那不是剑,而是朱绩那柄宝剑的剑鞘。
剑身已失,剑鞘却在河底静静躺了三天。
它被捞起时,鞘身裹满腥臭的河泥,镶嵌的玉石早已脱落,连鞘口的铜饰都锈蚀得不成样子,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轮廓——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寒意直透掌心,铁锈混着腐泥的气息浓烈刺鼻,仿佛整条护城河的幽暗与滞重都凝缩于此。
曹髦没有让任何人代劳。
他亲自取来清水,用布巾一点点将剑鞘上的污泥擦拭干净,露出了底下被河水浸泡得发白的木纹——布巾吸饱泥水后变得厚重湿冷,指腹反复摩挲木纹时,能触到细微的凹凸与朽蚀的毛边;水珠顺着鞘身滑落,在青砖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蒸腾起微不可察的、带着水腥气的凉雾。
然后,他捧着这截残破的剑鞘,走到玉蝉娘面前,将其轻轻放入那具空棺之中。
“剑虽沉,鞘犹在。”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工坊中回响,仿佛带着金石之音,“身虽朽,名永存。忠魂不散,何须全形?”
玉蝉娘死死地盯着那截安静躺在棺中的剑鞘,仿佛看到了朱绩最后决绝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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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剑代表着杀伐与抗争,而鞘,代表着守护与归宿。
他将抗争留给了大江,却将守护之心,留在了这里。
一滴滚烫的泪,终于从她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滚落,砸在楠木棺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那水痕边缘微翘,像一道未干的墨迹,又似一道无声裂开的微光。
她俯下身,对着那具空棺,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
这一次,再无不甘,唯有释然。
葬礼当日,天色微阴。
曹髦没有穿那身象征帝王威仪的丧服,反而换上了一袭素白色的宽袖深衣,正是他昔日在太学讲经时所穿的士子服——衣料是上等素绢,拂过手臂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袖口微阔,垂落时如云影掠过青石。
他没有乘车,而是步行,亲自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方,为那具空棺引路。
从朱府到长江码头,长街两旁,建业的百姓自发地走了出来。
他们没有哭喊,没有喧哗,只是默默地站在路边,家家户户门前都点起了一炷清香。
青烟袅袅,汇聚成河,在阴沉的天空下,为这位江南最后的守将,铺就一条通往不朽的魂路——那烟气初升时微温,近处可嗅到松脂与陈年艾草混合的微辛,稍远便淡作一缕清冽,拂过面颊时如薄纱轻拭,带着雨前空气的湿润凉意。
队伍行至码头,江风猎猎,吹动着曹髦宽大的袍袖——风势强劲,鼓荡如帆,袖口翻飞时猎猎作响,发丝与衣带齐扬,江面水汽扑面而来,沁凉湿重,裹挟着水藻腐叶与远山微尘的气息。
他忽然抬手,示意停棺。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内侍阿福奉上了早已备好的笔墨。
曹髦提起笔,饱蘸浓墨,在那光滑的楠木棺盖上,笔走龙蛇,写下四个力透棺木的大字:
忠义无主。
阿福大惊失色,险些失手打翻砚台,他压低声音,惊慌道:“陛下,这……这如何使得?朱将军乃吴之忠臣,岂能说其忠义无主?”
曹髦没有放下笔,目光幽深地望着江心,低声道:“阿福,你要记住。忠义二字,若只属于一家一姓,便成了私器,成了桎梏。真正的忠义,本就无主,它属于天下,属于万民。朱绩忠于孙氏,更忠于他心中的道义。朕今日为他题下这四字,便是要告诉全天下,朕敬的,是这份超越家国的忠义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