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阿福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天子,第一次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起棺,入江。”
沉重的楠木棺被缓缓推入江中,它没有立刻沉没,而是在江流的推动下,顺水东去,如一叶孤舟,渐行渐远。
一艘小船随行于侧,玉蝉娘立于船头,一身素白,宛如江上仙子。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吴越春秋》,这是朱绩生前最爱读的书。
她没有将其焚烧,而是将其一页页撕下,洒向江面。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散落的书页,本该被江水打湿沉没,却不知从何处涌来一群青背的江鱼,它们纷纷跃出水面,用脊背托起那些轻薄的纸页。
一时间,江面上浮光粼粼,竟像是无数星辰在为那远去的孤棺送行——纸页在风中轻颤,发出细碎如蝶翼振翅的“簌簌”声;鱼脊破水时溅起星点水珠,微凉沁肤;阳光偶尔刺破云隙,在纸页与鱼鳞间折射出瞬息万变的银光,晃得人眼微酸。
岸边,军医孙青握着笔,手腕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在医录的末尾,在那句“忠魂所感,物亦通灵”之后,又缓缓添上了一笔。
返程途中,曹髦勒住马,回望那烟波浩渺的江面。
空棺已化作远方一个小小的黑点,而建业的城楼之上,东市口陈氏书肆的檐角,一面素绢“文无南北”锦幡正被晚风缓缓吹展——素绢质地柔韧,拂动时无声无息,却在暮色里泛出温润如玉的微光。
一骑快马自身后赶上,与他并行。
是玉蝉娘。
她的脸上没有了泪痕,只剩下一种雨过天晴的澄澈。
她勒马驻足,目光掠过长街两侧未熄的香火——那青烟不再单为一人而燃,而是浮升向同一片阴沉的天空。
“陛下,”她轻声道,“您今日葬下的,不是朱绩一人。”
她顿了顿,目光穿过整座城市,仿佛看到了某种未来的图景,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庄重。
“您葬下的,是三国最后一场血战。”
曹髦微微颔首,没有言语。
他负于身后的手,紧紧握着袖中那枚被火燎得焦黑的旧书签——那是三日前,在朱府灵堂,她亲手将浸透松烟墨的《左传》残卷投入陶盆,火舌吞没“君子喻于义”五字时,他悄悄拾起未燃尽的焦尾,夹进袖中。
那焦木余温尚存,此刻被他掌心的温度一激,竟变得滚烫如心。
人心已定,大局初平。
然而,当晚霞散尽,暮色四合,曹髦登上城楼,俯瞰着这座万籁俱寂的城市时,心中却无半分松懈。
江水带走了忠魂的归宿,却带不走这座城市百年积淀的骄傲与戒备。
这一场盛大而悲壮的葬礼,究竟是彻底抚平了江南的伤痕,还是在平静的湖面下,激起了更深的暗流?
明日的建业,将会用何种姿态,来回应他这位新主人的到来?
答案,就藏在今夜这片过于沉寂的黑暗里。